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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慢慢地走著,世界好大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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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殺

「安倍さん,這是這一次的小鬼。」門開了個縫,一份文件夾隨著這樣的話被丟到不夠整齊的桌上,薄薄的幾張紙只用迴紋針固定起來,還附了正面、側面各一張的照片。 照片裡是個女孩,一雙桀驁不馴的銳眼在平面中彷彿是活的。 沒回應,只是聽著門又關上,她大略地翻閱了幾乎是空白的檔案,三張密密麻麻的表格中只有極少數填上了資料,第四張是前科紀錄,這張紙上只有一片無辜的空白。 她往後又翻一張,第五張才是重點,這張紀錄著犯罪紀錄,她原本期望看到更多東西,那些瑣碎的名稱或是其他什麼,但被控罪行那欄裡面只有簡短一句話:蓄意殺人。 十五歲的少女犯下殺人的罪行,除了家庭因素外還會有什麼理由?她皺起眉想了以前碰過的案例,通常除了在家遭受毆打、虐待之外,不然就是父親或叔叔、或是父母親的朋友之類的什麼人犯下強暴,不管成功了還是未遂都一樣。 除了這樣的理由外,十五歲的少女會想要殺了誰。她往下看犯罪紀錄,被害者出乎她的預料,是女孩班上的一名同學,中午十二點三十五分左右時從五樓高的學校頂樓墜樓。 她再翻了翻前面的幾張報告,除了平常的身家資料以外什麼也看不見,都是些無法看出真實情況的東西。 那些警察辦事總是這樣。她不太高興地把這幾張沒用的紙放進半透明文件夾,有著黑底白刻度背景的照片在最上面,女孩的樣子清晰地透過文件夾浮現出來,就如同什麼也遮擋不了那雙視線一樣。 重重呼出一口氣,她靠上椅背,因為身材嬌小的關係所以看起來就像是陷在裡頭。不是嘆氣,只是又一條生命壓在她身上,而幾年下來她依然無法熟悉那樣的感覺。 她環顧這個一點也不像是辦公室的地方,水泥的牆上是白色的油漆,斑斑駁駁幾乎要一塊一塊地剝落,淡黃色的燈光從挑高了些的天花板上照下,但這裡看起來還是一點也不溫暖。沒有多少擺設、器具,這裡只有放滿資料的文書櫃。 她憑著一股勉強算是熱情的執著進來這裡,然後硬生生地扛下幾年來不斷增加的重量,她看過太多放棄自己的人,那些人的眼神不斷地消磨著她心中那份執著,就像打在石頭上的水滴一樣,幾乎感覺不出來,但確實是一點一點。 等心裡那份窒礙感稍微平緩一點,她穿起椅背上那件對自己來說過於寬鬆、而且也不太搭的運動連帽外套,深藍色的尼龍光澤黯淡地閃動,她丟下那份文件繼續為桌子增添一點凌亂,然後走出門去。 很久沒有開懷的笑過了,現在過著獨自一人生活的她,真要說起來的話,也許生命中只剩下這一件外套。 要去見那個女孩,她走在乾淨卻單調的長廊上,路上幾乎不會遇見其他人,有的頂多是路過幾間房間,這個地方安靜得像是死了,而她每次在這裡活動都有種幾乎被傳染的感覺,這次也不例外,她抓緊了外套往目的地加速走去,嘗試著忽略那份飄散在四周的詭譎氣氛。 一直等到了目的地門前,她才恢復意識地抬起頭望向早就看慣了的、千篇一律的白色門板,站在門旁的警衛依舊沒表情地站在那裡,而她也習慣地就這麼直接走進房間,沒有任何招呼。 純白色的房間,裡面只有一張桌子、兩張椅子和天花板上那白色的燈,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這是就擺設而言。 那個女孩坐在其中一張椅子上,身上除了簡單的衣物外沒有任何配件,連外套也沒有,這都是為了確保自己的人身安全,她知道,真的危險時連自己身上這件外套都會要了她的命,但她無法不穿著,即使有被這尼龍布料勒死的危險。 她坐上女孩對面的那張椅子,對方低著頭,前額的黑色瀏海輕輕地覆蓋掉所有表情,她想起了那兩張照片裡女孩的表情,彷彿迫切地在訴說些什麼,卻又矛盾地不希望被其他人所了解。 「妳是田中麗奈吧?」她帶著微笑說,然後看見對方因被叫到名字而抬起頭,她自我介紹,「我叫做安倍夏美。」女孩那雙眼就如同照片上的,表情卻多了一層笨拙而倔強的防備。還只是個孩子罷了。她想。 沉默了一下,田中用著沒起伏的語調說了,「妳可以不用笑沒關係,看得出來妳不想。」田中別過視線,看向空無一物的白色牆壁。 「嗯,謝謝。」她收起的確已經快成職業專用的笑容,然後想起田中的基本資料上頭,那跟普通人一樣正常沒有問題的家庭。「我算是這裡的輔導員……」 「我知道。」田中說,打斷了她充滿不肯定的話,卻沒有任何不禮貌的感覺,「能講的事情我都跟警察講過了。」 田中看著牆的側臉散發著某種訊息,她做了這工作少說有一段不長的時間,她可以感覺得出來那股訊息的存在,卻無法解讀出對方想要說什麼。 「可是我從沒聽過,可以告訴我嗎?」她問,雖然她看過那份粗略到不行的報告。這大概也是多年來的訓練成果之一,她學會說些謊,而且在說的時候那份歉疚還是罪惡感漸漸地被消去。 就像醫生還是家屬有時對病人說的謊那樣,她常常必須說出安撫的話語,說著沒關係,說著對方可以好好活下去,但這些希望的空殼外什麼支撐也沒有,她知道那些人有天打開那些殼出來之後只會摔得更悽慘,但她還是只能將自己早已透支了的希望,打造成易碎的殼分發給那些人,然後騙自己不知道那些人不久後就會摔下去。 田中搖了搖頭,沒有悲傷的表情、也沒有生氣、亦沒有其他,從她進來就什麼也看不出的那份表情到現在都沒有變過。「我殺了她。」這話的語調就如同田中的臉一樣看不出喜怒哀樂。 她沒說話,十五歲少女的聲音原來也可以這麼沉重,田中轉過頭來看著她,兩人的視線交織在一起。 「我殺了她。」像是怕她沒聽清楚,田中又說了一次,而她發現那雙眼裡的確有什麼呼之欲出,卻又被眼前這女孩自己牢牢鎖住,不肯放出。 「中午了,我們去吃飯怎麼樣?」面對現在的情況,她選擇作出這樣的回應。出來的時候是十一點多,她估計這時候大概也十二點了。 「我不餓。」田中這麼回答,那份依然不夠熟練的防備還在,但她看得出那樣笨拙的手法已經將田中自己給捆住。 隨時都會絆倒。她想著。這也是她在這工作裡學到的東西,冷眼旁觀的奸詐、狡猾,為了適應,她騙自己世界上每個人都是這樣,然後慢慢習慣。 「那就當做這是配合調查好了。」她故作輕鬆地說,卻聽得出自己其實就像眼前女孩那不曾上揚過的嘴角一樣,「妳可以在吃飯的時候詳細說一次,我不會吐的,放心。」 這樣的話語激不起什麼,田中看著她,沒有說話。只是在她說『走吧?』以後,默默尾隨著她出去。 長長的走廊像是無止盡一樣延伸,她們經過一個又一個的房間,在這段期間安倍只是低著頭、緊緊拉著外套走,這樣的舉動田中自然看在眼裡,沒說什麼,她們兩個安靜地抵達餐廳。 到了那裡,她才想起自己忘了才剛到這裡的田中根本還不能跟她一起吃飯。這裡有規定,三個月內的新進輔導對象,絕對不能在自己的房間以外有任何機會接觸餐具,畢竟就算是一支牙籤也可以在幾分鐘內殺死一個人。 她想起了那寫在報告上的罪名:蓄意殺人。 其實她不怕死,早就不怕了,只是這裡的規定她不能不遵守,況且就算假裝田中來這裡早就超過三個月了,沒有申請的文件證明她還是無法替兩人領到餐具,連湯匙都沒有不知道還能吃什麼? 「既然不餓的話,那我們喝個下午茶好了?」她回頭望向田中這麼問著,對方面無表情地聳了聳肩表示都可以。 所以最後她們坐在沒什麼情調的餐廳喝著飲料,不小的空間裡面此時只有她們兩個人,她看著田中安靜地坐在自己對面,偶爾喝幾口果汁,除此之外的時間都望著桌上的某個定點不知道在想什麼。 「不打算跟我說說那天事情的經過嗎?」她問,喝著紙杯裡加了好幾匙糖、一點苦味也沒有的咖啡。 田中有神的眼望向她,她看得出裡面依然深藏著十五歲少女應該有的活力,那是專屬於少不更事孩子的力量,只是現在被鎖住了,即使那手法相當拙劣因此而洩露出光芒,但力量還是很堅固的被鎖住了。 一個倔強的孩子。她無奈地這麼想的同時,也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另外一個人,一個也是這麼倔強、什麼事情都默默忍受的人,雖然總是沒表現出來,實際上卻很仔細、很溫柔的那個人。 「妳有兄弟姊妹嗎?」她強迫自己停下那些快要氾濫的思緒,回過神來問了問題後,卻發現田中望向自己的雙眼別有深意。 「沒有,我是獨生女。」田中說了,又喝了口果汁,講起話的樣子像是在說故事,「父母很明理,教育小孩的方式也都相當民主,家裡的氣氛一直很不錯,雖然偶爾會有小爭執,但我們處得很好。」 她沒說話,望著那個第一次說了這麼多話的女孩,了解到田中想要表達的是這整件事情都跟家人沒有關係。 「獨生女很孤單吧?朋友多嗎?」就像聊天一樣,她繼續問著,口氣像是不怎麼感興趣的那樣。 「要說特別好的話就是那幾個,就跟一般學生一樣。」田中回答,老樣子似的聳聳肩。 「妳是個很好的孩子。」她忍不住說,然後看見田中望向她,帶著微微有點詫異的眼神。 她可以了解,從田中這兩段簡單的答話裡頭,有著很深很深的保護,一個十五歲的少女張開自己的雙手,嘗試要保護家人和同學,就算自己會被判好幾十年的刑期也一樣,就算那些人不能了解這樣的心情也一樣。 這樣的事情她太了解,她曾經為了理解這種事情而付過代價,而代價重得到現在她還償還不完。她拉緊了外套下擺,覺得自己接到這個女孩也許也是必付的代價之一。 「什……謝謝。」田中輕聲說,視線不自在地轉開。她看著眼前這人可稱為害羞的表現,露出了今天第一次淡淡的微笑。 這樣的孩子怎麼會殺人?也許連過失殺人都做不到,這樣的孩子怎麼會殺人。她喝了口很甜的咖啡,卻依然壓不住腦內慢慢沸騰的想法。 「妳沒有說出實話,對不對?」最後她說了,語調是連認識她的人也會意想不到的堅決。 聽見這樣的話,田中的視線轉了回來,原先那樣屬於孩子的眼神再一次被隱藏,此時只剩下充滿防備的銳利,那樣的目光毫不留情地直射進她的眼裡,像光線般把好久以前就已塵封的往事給照了出來。 「我殺了她。」田中說。 『我殺了他。』那人說。 有什麼影像跟眼前的田中疊合了在一起,她抱著手臂緊緊抓住身上的外套,呼吸變得有些困難,胸腔那裡隨著每次起伏傳來了一次次的疼痛,而她只能抓緊那抓不住的尼龍,殘喘地嘗試呼吸。 「妳、妳還好嗎?」 是田中的聲音,但她此刻無法回答,只能搖搖低下的頭,卻連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她想表達的是不好還是沒有關係。 整個餐廳的空間在扭曲,她雖然沒有抬頭看卻感覺得到,一邊往左、一邊往右,像擰毛巾一般地以緩慢速度旋轉著,任何聲音聽起來有疊音,天花板上的風扇發出轟隆巨響,前腦好像有什麼尖銳的東西敲打著似地發出疼痛。 妳妳怎──麼麼麼了──? 需要不不幫──忙什什什──麼麼? 她聽見田中的聲音隨著整個空間的迴旋傳了過來,話語隨著四處充滿的曲率變得難以辨識,用力甩著頭,她嘗試著想聽清楚,卻依然有許多回聲、疊音和長音在阻撓,而且隨著時間過去越來越嚴重。 我殺殺了她他她她他──殺因因因──妳為那那那個…… 有兩個人的聲音混在了一起,她聽不懂、無法集中注意力,除了前腦之外連右側整個都開始痛了起來,像火燒一般的灼燙。 我聽不懂、我聽不懂!她想大叫,但卻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在說話,甚至連發出了聲音沒有都不清楚,只知道有個聲音不斷的在講些什麼,那些聲音一直停不下來,不斷地縈繞。 像漩渦一樣,所有的東西都在打轉,時快時慢,最後她乾脆放任自己跟那些聲音一起被不斷旋轉的中心給吸過去,然後重重地往下墜落。 墜落的途中她看見好多好多東西,十六歲那年壞掉的腳踏車在這裡看起跟新的一樣,還有破掉的相框也找不到裂痕了,裡頭的照片像是昨天才拍下似的,照片中的人笑得一臉燦爛,自己曾經很喜歡的那台相機也完好無缺,她在上頭找不到鏡頭前那嚴重的刮痕。 有好多好多壞掉了的東西都還好好的,一個一個陪她掉落,有好多壞掉的東西都變回好的了,她好高興,但她知道還少了個什麼。 她著急地想找尋熟悉的身影,那也是屬於她記憶中最重要的一部分,然而她找不到,不管是上下左右到處都找不到,她對著深黑色無邊盡的空間大聲呼喚那人的名字,卻得不到任何回音。 突然,她聽見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 她慢慢睜開眼,一下子無法適應室內的淡黃燈光,頭疼得厲害,這讓她又一次想起某個嗜喝啤酒的友人,懷疑那人到底是怎麼忍受每次醒來後宿醉的難受感。 適應了光線後她坐起身子,看見的是田中拿了抹布在地上擦拭,一邊撿著細碎的玻璃碎片,「怎麼……幾點了?」她有點艱困地問。 「不小心把杯子打破了,抱歉。」田中對於她醒過來的事情沒感到意外,一邊說著一邊舉起左手來讓她看裡頭的碎片,「晚上八點,妳沒事了?」 「沒事。收玻璃的時候小心點。」對於這種事情不太介意,於是她只有給予田中一點叮嚀,同時想起曾有個同事就是被一名少女用破了的玻璃杯刺死的。算了,有何不可呢?「妳怎麼知道我房間在哪?」她將兩個枕頭疊了起來擺好然後靠上去,拍拍床墊舒服地坐著問。 「我問,妳就回答了。」輕描淡寫地帶過,田中終於完成了善後的工作,然後端詳起坐在床上那個人,「安倍さん,妳這樣比我還像小孩,妳知不知道?」 「知道啊。」她回答得理所當然。但是有什麼關係呢?她今天好累了,偶爾任性、自私一下沒有關係。「來,麗奈坐這。」她抓起雙人床上其中一條棉被往旁邊地上擺去,然後拍了拍叫那個看似一臉冷峻的女孩過去。 「我又不是狗,而且我們什麼時候那麼親近了……」雖然好像不情願的碎碎唸著,田中還是乖乖地走了過去,然後接過她遞過來的一個枕頭,「妳到底用幾條棉被、幾個枕頭睡覺啊?」 「妳猜。」她露出一抹像是小孩惡作劇般的神情,語調是急促的上揚,十足十的孩子氣,「對了,把妳旁邊地上的電話遞給我。」她指了指田中身邊一台鐵灰色的電話。 「幹嘛?」田中問,一邊抱著電話將話筒遞過去,沒發現兩人間的對話已經開始變質,多了份莫名的熟稔。 「說妳要在這邊過夜。」她邊撥電話邊回答,也不管田中在一旁發出了『啥?!』的驚訝聲音,等電話接起來就直接對那頭的人說出充滿任性的要求,「喂?新來的那個田中麗奈借我一陣子。……嗯,好,我知道。」接著她掛掉電話 「怎麼聽起來像個東西……」聽見那樣的話語,田中不禁唸著,一邊乖乖把又傳回來的電話放回去。「我留下來做什麼?」田中問。 對啊,留這女孩下來要做什麼呢?她突然發現連自己也不知道這問題的答案,一切好像都是理所當然的,在能夠思考前就做出來了。她關掉床邊房間的電燈開關,然後藉著窗外照進的微光看見女孩那雙眼睛。 很像,真的很像,在那裡面含有的某種東西。她看著女孩堅毅的臉龐,不自覺將什麼影像輕輕地放了上去,女孩因為她的注視而皺起眉頭,但嘴角卻揚起一抹難以察覺的羞澀弧度。連那嘴邊和眉間的牽動都是這麼神似。她不由自主地想。 「怎麼了?又不舒服嗎?」看她沒說話,田中帶了點擔心地問。 但那人不會這麼有禮貌地問自己。原本覆蓋在那張臉上的影像被狠狠地剝離開,雖然對象不是自己,但她彷彿感受到皮膚被扯下的痛楚,眼前的人跟那個人不一樣,就算某些地方很像很像。 我沒有讓兩個人重疊。她像以往一般這麼想著,欺騙著讓自己認為這是真的,而在這幾年來被麻痺掉了的神經也總是很配合,對於那些即使粗糙無比的謊言依然照單全收,假裝麻木不仁。 「陪我聊天好不好?」她將視線放在自己正前方一個什麼也沒有的點上說著,卻沒發覺自己在詢問時的語調有多像哀求。 「嗯。」她聽見田中的聲音從自己身邊,很近很近的地方傳來。「說什麼都可以嗎?」 「嗯,是啊。」她說,輕輕地,自私地享受著田中在身邊所帶來的安全感,「說什麼都可以。」 「我聽見了……某個人的名字。」田中帶了點遲疑地說,彷彿這是不應該被碰觸的東西。誰知道呢?也許真的是也說不定。她帶了點無奈地想。「可以問那個人是誰嗎?」 「當然。她是我妹妹。」一邊揉弄著蓋在身上的棉被一角,她說,提起了一抹不知是否有參雜任何笑意的弧度,「在我們小的時候父母親離異,那些大人擅自主張將我們分開一人一半,於是我跟了父親,她則跟了母親還改了姓。」 田中沒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而她發現就連這點,兩人都還是那樣的相似。果然是個很溫柔的孩子。她又一次想。 「感情很好的我們總是偷偷聯絡,等我大學搬出去住的時候她也跑來了,不管母親的挽留和反對。」她繼續說,半強迫似的讓自己把以前的記憶慢慢解凍,另一方面又好像是重新說出來就可以得到救贖那樣地訴說。 她知道,往事是一種說出來,就會轉移部份重量在聽的人身上的一種東西,而她即使覺得不捨,卻無法阻止自己將重量分放在田中身上的舉動。很自私,但是已經太多了、太久了。她嘗試說服自己這是沒有錯的。 她轉頭看去,女孩的目光裡充滿了她也曾經有過的某種情感,那種情感在她到了這個地方後慢慢地消失不見,而現在她又重新在田中看似冷酷的眼中發現。她知道她不能那麼做。 「後來有天她出了車禍,當我趕到醫院時已經來不及了。」她草草結束,及時踩下快要失靈的煞車。 田中沒有回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即使夜晚中所有的景象是那麼地模糊,她卻無法忽略那從眼底延燒過來的濃濃情緒。 「我……」過了好一陣子才開口,田中深深吸了口氣,好像不這麼做就無法說出任何話語,「我有個在交往的學長。」轉過頭去,田中低著視線。 這次換她沉默,她知道田中要開始說些什麼了,這就像等價交換,一件事情換一件事情,一道傷疤換一道傷疤,因為人類只能這樣笨拙地治療彼此。 「不久前分手了,本來沒有猜想什麼,但後來,有一天美術課的時候忘了拿水彩用具,於是我一個人跑回去,進教室前聽見那個女的和同學在說話。」田中說著,但她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聽起來像是在說故事一般。 「分手是那位女同學造成的嗎?」她問,這故事聽起來很平常,就像是一般連續劇會出現的情形,但同時也的確是最實際的可能。 「所以我把她推了下去。」沒有給答案,但田中默認地接了下去,完成了這個太過普遍的故事。 她聽了後沒有做出任何評語,只是搖了搖頭,但是她知道低著視線的田中看不到。她不相信田中說的話,不管是什麼理由。 「那棟廢棄的校舍頂樓沒有圍欄,所以我雙手從她的肩膀一推,那個人就掉下去了。」在黑暗中,田中不知道是用著什麼樣的表情在說著這樣的話,但她從那有著重重防衛的語氣中,隱約聽出一股熟悉的感覺。 那是當她嘗試著說服自己、嘗試著欺騙自己的時候的感覺,而田中此時說著這件事情時就不自覺地洩漏了這樣的情緒。 她不相信這些話,她無法相信,因為那麼多、那麼多的跡象都在訴說著這個女孩不可能做出這種事。 「睡覺吧,要不要上來睡?」她躺下,拍了拍雙人床上還好大一片的空位。 「我睡地上就可以了,謝謝。」黑暗中她聽見田中躺下來的聲音,還有輕輕吐出的話語,「晚安。」 「嗯,晚安。」現在要讓田中說出什麼是不可能的,她很清楚地明瞭這一點,就像她很確定這女孩在說謊。 騙子,田中是騙子,那個人是騙子,連她自己也是個騙子,而她們三個騙得最嚴重的人就是她們自己。她聽著田中沉穩卻有些紊亂的呼吸,無法不這麼想。 隔天早上她醒來時,田中還縮在被窩裡只露出一顆頭睡得正熟,而她在料理簡單的早餐時接到電話,躡手躡腳地急忙接起深怕吵醒還在睡的人,然後聽見電話那端的聲音告訴她田中的同學來了──是一個叫做龜井繪里的女孩。 考慮了很久,她寫了張字條誠實說明這件事,然後用自己沒動過的早餐壓著。最後她穿起昨晚睡前脫掉的外套,像往常一樣抓住下擺、低著頭,往昨天那間房間的隔壁會客處走去。 是一個有著褐色短髮的漂亮女孩。這是她看見龜井的第一印象,如果去除掉女孩臉上那深刻又複雜的不安表情的話。 「我是安倍夏美,田中麗奈的輔導員。」她坐上龜井對面的椅子,用著第一次見面就被田中看穿的微笑自我介紹。 「請問,不能見麗奈嗎?」眼前的女孩看起來略嫌焦急地問,從話語中聽得出來跟田中是很好的朋友。女孩溫軟的聲音跟田中的防護截然不同。 「當然可以,只是她目前還沒睡醒。」她用著專業的語調回答,然後想起之前田中回答她的話,『要說特別好的話就是那幾個,就跟一般學生一樣。』,眼前這個就是其中之一嗎?她不禁想。「有什麼事嗎?」 女孩咬了咬下唇,似乎是不知道該不該說,又或者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場面莫名地呈現了一種不自然僵持。 突然,門以猛烈的氣勢被打了開,她和女孩有些受驚地往那來處看去,只見田中微喘地站在門口。 「妳──」 「麗奈?」龜井的呼喚打斷了田中原本到了嘴邊的話。不是疑問句,那一聲簡單的名字裡面不只是有著驚訝與疑問而已,她聽得出來裡面還有著某種複雜的情緒,不光是這樣,女孩臉上的表情也說明了這點。 「妳要進來嗎?」她看向田中,此時呼吸略微平緩地站在門口。她知道田中也看出了她所看見的,或甚至比她還清楚,透徹地了解龜井表達出來的反應代表了什麼意思。 於是田中只是搖了搖頭,然後輕輕帶上門走了開,表情又變回昨天她們剛見面時的那樣,或許還更為冷冽了一點。 「那麼,妳還有事嗎?」當事人都離開了,相信這女孩應該也沒有什麼想對自己這個陌生人說的,她公式化地問。 果然,龜井搖頭表示沒有,「我只是來……勸麗奈說出事件過程的。」女孩看著地上,語氣聽起來莫名的艱難。「我該走了,謝謝。」龜井抬頭對她露出脆弱的一笑,然後便匆匆離去。 而她沒有回應地站在原處,瞬間好像突然理解了什麼,從剛才跟龜井接觸了視線的那一瞬間。 她看見了自己,從那女孩的眼中。 她看見一股跟自己很相像的訊息,那是以前她每次從鏡子或水裡看見自己的倒影時,都可以從自己這雙眼中發現的某種刻印,幾乎深得見骨的痕跡,彷若烙印一般。 她知道了,她理解了什麼,雖然不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也不確定實際上的情況,但她確信自己知道了什麼。 往事從很深很深的地方被挖出來,完全暴露在空氣下,彷彿屍體般散發出腐肉的味道,讓她感到一陣反胃,同時,昨天那強烈的頭疼也開始漸漸蔓衍,她把外套的帽子翻起來戴上,熟悉的味道讓她的不適感減緩了些。 田中在哪?她慌亂地往外跑,站在望不到盡頭的單調長廊上看見景物開始慢慢扭曲。快來不及了,她知道,再過一下子自己就會跟昨天一樣,陷入支離破碎的世界裡頭。 開始在長廊上奔跑著,她毫無方向也沒計畫地尋找著田中的蹤影,途中她看見四周的景物慢慢扭曲,然後又恢復原狀,接著又開始扭曲,這樣的景象不斷地週而復始,停不下來。 最後她跑到了長廊的盡頭,那是個類似庭院的草地,她看見田中蹲在草地中央,手裡握著什麼,而當她踏著搖晃不穩的腳步走過去,胸膛那裡傳來的疼痛隨著自己所看見的景象加劇。 那是一隻狗,從沒被血染上的完整部分可以看出原先是淺褐色的,現在已經變成殘缺的屍體躺在生機盎然的草地上,而草上的露珠在紅色映襯下諷刺地變得比原先更耀眼。 「妳沒有殺那個女的……妳沒有推她下去。」她用力地想要呼吸,在克制自己不感到反胃的情況下說出來,幾乎要窒息。 「妳知道嗎?我剛剛跑了出來,然後看見這隻狗。」沒有回答,田中說著不相關的事情蹲在那裡,無起伏的語調搭配著面無表情,讓她的頭痛變得可怕,彷彿即將撕裂般的發疼、灼燒著,讓人無法動彈。 「牠正在這裡玩耍、曬太陽,偶爾追著蝴蝶跑叫上幾聲,玩得好開心。」田中看著眼前的屍體,手上和衣服上有著噴濺上來的血跡,「牠看見我出現,還很高興地跑過來。」 景物開始扭曲得嚴重,她嘗試著不去聽田中在說些什麼,也努力著想要閉上眼睛告訴自己什麼也沒看見,但即使兩手已經捂得死緊了,那些話語、田中那透著熟悉卻又陌生的聲音仍然穿透她的雙掌,就如同雙眉已經擰得深了,雙眼卻像不是自己那樣的無法閉起。 「牠信任我,比這世界上的任何人都還信任我。」田中不肯停下,也或許是根本停不下,那發狂似的語調逐漸在提高,而她知道這一切都是個錯誤,從很久很久以前自己看見自己眼中露出龜井那樣的情緒的時候就已經是了。 她艱難地想往前兩步,這樣她或許就可以伸出雙手抱住田中、也或許她就可以至少拍拍這孩子的肩膀給予一點接觸的安慰,即使是在這個她說不出話的時刻。然而她不意外地發現雙腳如石頭般沉重。 她知道,這是因為自己心裡依然自私的希望能夠轉身逃跑,假裝什麼都不知道,然後遲早法官會終於等不到女孩說出事情經過而做出判決,她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醜陋,而這是不管怎麼她努力都欺騙不了自己的。她深深吸了口氣,忍不住想哭的情緒,和身體內部那份翻絞感。 「牠是那麼的相信我,但我卻殺了牠!」田中低著頭雙膝落在她面前,她知道那固執卻瘦小的身軀終於承受不住肩上的重量,她知道,因為她曾經被那些重量壓得跌過好幾次,每一次都跌得比前一次還要更慘、更重。 「我殺了牠!我狠很地踹著牠,即使牠發出哀嚎也不放過,看著那雙無辜的眼睛染上憤怒接著又變成垂死前的哀傷與痛苦!」田中手中緊握的染血磚頭掉了下去,在草地上掀不起任何波瀾,她看見田中用力得泛白的雙手在顫抖,卻不知道是因為恐懼還是憤怒。 「我拿著磚塊猛砸,用力地砸!到處都是血,血噴得到處都是,肚子都裂開了,妳知道嗎?牠的頭也都裂了!我甚至可以聽見骨頭斷裂的聲音!」田中大叫,她聽得出這已經變成瘋狂的哀嚎,她們都一樣,已經快要成了在生命下被撕裂的碎片。 「我以為這樣會有效!」田中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悲愴的混亂,雙手用力抓住她身上外套的下擺,她甚至在那雙哀痛、自責、懊悔的眼中看見自己的殘像,破碎得拼不出一個她。「我以為這樣就會有效!所以我用力地打著,不管自己身上噁心的血腥味,也不管牠還在跳動的心臟!」田中激動地扯著她的外套。 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她想吼卻發不出聲音,田中所說的話在她腦海裡、甚至是眼前,呈現出一張又一張比照片還要真實的影像,她甚至可以感受到皮膚溫熱的觸感與血液的黏稠。 「牠是那麼地想活著,臨死前還是發出哀鳴乞求我住手!即使我殺了牠,牠還是舔了我的手希望我能幫助牠!」田中用力的扯著她的衣服並大吼,聲音在她腦中直接具現化成一股痛楚,迅速爆炸開來。「而我只是狠狠地砸了牠微弱跳動著的心臟!」 田中的猛力拉扯讓她搖晃得更厲害,暈眩感像海嘯般打來,而她聽著田中所吶喊出來的字句,已經分不清楚哪邊是現實。強烈的翻騰感從胃部往上不斷衝擊,她已經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地看著田中抓住她外套的手,那雙染著溫血的手繃緊得易碎,而那些血就這樣沾染上深藍色尼龍布料。 她想吐,原本都聞不到的血腥味在這一剎那全部湧了上來,連同這一段時間內空氣中的味道,加上幾年前那人身上染到的腥紅,她以為從來沒有的,其實都只是被自己所欺騙而掩蓋了,而現在那些都再也壓制不住地淹過她。 「我以為這樣就可以!我以為這樣就可以讓自己相信我殺了她!」在田中的嘶吼中,她看見透明的淚終於從那雙倔強的眼中流下,然後慢慢地在流下臉頰的過程中被染紅。「可是不行!可是我沒有、我沒有推她下去,我沒有!」 十五歲的少女眼中能有什麼?頭痛欲裂的她不知道,但現在她看見的情緒不是用任何語言能夠形容的,那是普通人無法感受到的強烈波動,一下一下地撩撥著自我內部的最終底限。 她想起剛開始見面時田中的面無表情,又想起了看見龜井時田中那最後歸復於冷淡的表情,她想她終於知道那代表的是什麼,不是出自於個性的冷酷,也不是天生的氣質使然。她想起了昨晚田中嘴角偶爾露出的那份羞澀。 她知道這個女孩應該是能夠燦爛地笑著,即使個性成熟冷靜卻還是能夠跟同學一起打打鬧鬧、偶爾吐嘈,很有可能對自己要求甚高,行為舉止也是充滿禮貌的,雖然也許身上有時會纏繞著一股孤傲的特殊氣息。 眼前這吼得痛人的女孩,只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國三小女生,再怎麼成熟也只有十五歲而已。而田中臉上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她想她知道,那其實只是失望啊,好深好深的失望,對所有的人。 「我沒有殺她,我騙不了自己!我沒有殺她……」眼前的田中只剩下最後一道防線而已,單薄的身子在顫抖,雖然淚水停不下來,但田中緊咬著下唇逞強地不哭出聲來,然而她依然聽得見那無聲的哭泣,隨著自己體內的某個傷口一起哀嚎。 『我殺了他,妳聽清楚了嗎?我殺了他,知道了沒有?』田中緊抓住她衣服的動作這時讓她想起某個夜裡,那個人搖著自己肩膀著急問著的樣子,深怕嚇壞了的她聽不懂。 不對,騙人,騙人的。她反駁,幾乎看見那晚那人的表情,血特有的甜腥味一擁而上嗆得她滿嘴,而慌亂的她看著四周,想確定自己聽見的都是謊言,但她什麼也看不見。 在一片殘缺不全的現實中,她只看見那人的藍色外套上沾滿了血跡,還有田中望向她的那眼神。不,其實還有,還有那個不知道是人還是狗的屍體。 外套上有血跡。然而她腦裡只是不斷重複這句話。 終於,她再也忍不住反胃感,蹲下來開始乾嘔,像是要將扭曲了的自我也嘔出來地那樣劇烈。 從她有記憶以來,父母親之間的氣氛就開始慢慢冷漠,表面上家庭依然和樂,但她知道當自己不在場的時候,父母親常常一句話也不交談地自己做自己的事,空氣中瀰漫著緊張感。 妹妹和她差了整整四歲,不算很多但也不少,而當時五、六歲的她較同年齡的小孩懂事、乖巧。因為回家後其實父母很少會將心思放在她們身上,所以她最快樂的時候其實是才一、兩歲的妹妹抓著父母親玩鬧的時候,只有那個時候她們的家才比較像個家。 後來這樣的情形越來越嚴重,父母親之間的縫隙已經大到連她都看得見,小學時,她回到家後都直接帶著妹妹進房間去,只有晚飯的時候才是全家人聚在一起的時間,家裡規定吃飯時不能看電視,所以餐桌上的氣氛總是僵硬得讓她快吃不下。 說這個妹妹是她養大的其實一點也不為過,除了飯錢、學費不是她賺的之外,生活照料、功課指導全是她一手包辦。國中的她持續著放學後就去接妹妹的習慣,然後兩個人一起牽著手回家,路上她們總是故意走得很慢很慢,因為這樣就可以晚一點到家。 偶爾她們經過公園時會在那裡逗留,一直到太陽幾乎快要看不見,而兩個人的肚子又耐不住飢餓的時候,反正都是上班族的父母親早出晚歸,有時候到外地出差一連好幾天家裡都沒大人,從以前開始就常有這種情況發生,她們早已經習慣在餐桌上看見預留的飯錢這種事。 她曾經想過,或許是家裡父母親的關係,所以妹妹的個性才會跟她這麼的不同。國中二、三年級的時候,因為父母在家的時間少,她常常必須要從繁忙的考試中抽空去小學『領』回被老師處罰,因為打架而身上掛彩的妹妹。 那倔強的傢伙總是連聲『對不起』都不肯說,更別提是『我錯了』這樣的話,最後每次都是她向老師道歉,然後帶悶著頭猛走、一句話不吭的妹妹回家,像是從外面帶回偷跑出去玩鬧結果闖禍了的小貓一樣,然後她總是一邊勸導地一邊替那些傷口上藥。 這個妹妹很倔強,比她還要倔強太多,如果在學校被欺負不會跟任何人講,打架打輸了也不曾哭過,更別說是受傷或上藥這種事,即使疼得眼眶泛淚也總是拼了命忍住,連叫都不叫一聲。 所以她其實從沒看過妹妹哭。 上了高中後,她知道事情越變越糟,她大得足以理解父母遲早要分開,但她沒有事先告訴任何人,只是偷偷藏在心裡,一點一點地害怕著那天的來臨。因為家裡只有她和妹妹,所以兩人分開的機率太大。 父母親其實並不是不愛她們,這一點她到了長大才瞭解,但她總是不知道該為此高興還是難過,因為如果沒人愛她們,那她們大概就不會被分開,雖然她不知道是兩個人一起被丟棄好,還是兩個人分開卻各有著一半的家人好。 她不敢告訴妹妹這件事,因為她知道這個常惹事的妹妹其實很溫柔,那小小的身軀經常爬到樹上或各種危險的地方,只為了解救被困的小動物或是搖搖欲墜的鳥巢,甚至常常將自己愛吃的東西留下來餵流浪動物。 不光是這樣,小她四歲的妹妹也太堅強,她們姊妹倆曾經從路邊撿過一隻小貓回家,父母親的經常不在很諷刺地成了最好的掩護,她們偷偷養在兩人的房間裡,不會被發現。但也許是小貓太小了,也或許是被丟棄時就染了病,帶回家不到一個禮拜小貓就死了。 那天她哭得好傷心,但妹妹一滴眼淚也沒流,只是悶不吭聲地抱著小貓,跑到公園草地那挖了個墳墓。她跟著去了,但沒有幫忙,她大得能夠理解這是個不能夠有旁人介入的過程,所以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妹妹將小貓放進洞裡,然後看著泥土一點一點地蓋過那弱小身體。 後來的整天妹妹沒說過一句話,卻陪著她一直到她不哭為止,那天哭了很久的她忘了妹妹其實也很傷心,她只記得自己很捨不得小貓,她只記得小貓死掉很可憐,卻忘了一個小孩要忍住傷痛去安慰別人才應該是最讓人心疼的事。 但後來的她終於懂了,於是她什麼也沒說,卻又懦弱得什麼事情也沒做,只是眼睜睜地看著它順其自然地發生,她潛意識裡知道,自己需要妹妹的程度遠不及妹妹需要自己的程度,而高一那年的她還不懂得這就叫做自私。 事情在她要升高二的時候終於發生,父母親兩人事先什麼也沒跟她們商量,等她們知道了的那一天,父母親已經簽好同意書了。母親把沉默不發一語的妹妹強拉開她身邊,她知道那瞪得老大的雙眼其實是為了要忍住淚水,也知道那好像叛逆的沉默只是難過的表徵,但她什麼也沒做。 她只是眼睜睜看著一切發生,沉默而不發一語。 她十七那年,妹妹十三歲,父親帶著她搬到東京,而妹妹則改了跟母親姓藤本,從那時候一直到她大學二年級,她因為內疚所以沒有主動跟妹妹聯絡過,而那邊捎來的消息也很快地就停了。這是遲早會發生的事。她那時想。 其實日子還是那樣,在來到東京之後,她其實擁有了普通學生會擁有的生活,平常的生活不再是繞著妹妹打轉,她跟班上的同學混得挺好,愛慕過一、兩個學長,也曾經在放學後或中午被找出去告白過。感覺起來高一以前的日子好像都只是一場夢,真實卻遙遠。 但那些所謂正常生活的記憶卻每每在隔天就糊成了一團,像淋過雨信紙上的字跡,不管怎麼努力都看不清楚,而等她搞懂為什麼的時候已經又是幾年後了。那年她大學二年級,某天回到家時她看見一個人站在她家門口,而生命彷彿從那時候又開始重新鮮明了起來,她那一瞬間知道了,在這之前三年的模糊全是因為她找不到生活的重心。 那個小她四歲的妹妹,如今長得比她高了,整個人不知道是被時間還是環境洗鍊得成熟,那張可愛的臉龐可愛依舊卻帶了點難以接近的氣息,而那雙眼眸也還帶著原來的熟悉只是冷淡了些。 三年沒見面的她們什麼話也沒說地站在門口對看著,距離近得只有兩步,她不知道妹妹在自己這裡看見什麼,但她在妹妹身上看見了對自己無聲的指控,那是一種跨於憤怒或悲傷的情緒,複雜地流轉著。 妳為什麼什麼也沒做?妳為什麼要消失不見?她幾乎可以聽見這樣的話語不知從哪裡冒出,淋得她一身狼狽,但讓她冷得打顫的甚至不是比這些更嚴厲的控訴:妳為什麼丟下我一個人? 而是那靜默著滑下的清淚。 她其實從沒看過妹妹哭。 最後率先開口的是她,而短短一句話,就讓眼前這小她四歲卻高了一截的女孩和那些指控全數溶化,『我好想妳。』這句話哽咽地吐出,最後降落在兩人的擁抱中。是誰先往前踏出步伐、是誰先張開雙手,這些她都不知道,她只知道那雙環抱著自己的臂膀收得好緊好緊,好像深怕她會再一次不見。 她知道自己一直以來都卑鄙的自私,在別人會對自己造成傷害之前就先傷害別人,被別人渴求的時候就推開對方,發生了事情時就假裝聽不見、看不到、感覺不著,有危險的時候就一個人逃得遠遠地,將一切都丟下,不管那對自己來說有多重要。 她知道自己卑鄙的自私且懦弱,一直以來她也告訴自己只要生為人類都是這樣。 但是夠了,一生中犯過一次那樣的慘烈錯誤已經足夠。 不能逃,不能躲。她努力克制自己,然後輕輕攬住田中顫動著的身軀,聽見被壓抑而顯得像啜泣的哭聲在耳邊淌淚。田中身上的血會沾染她全身,會染上這深藍色化學合成纖維,然後形成一個個深黑色彷彿墮落般的顏色。但她不能再錯了。她告訴自己。 「我沒有推她……」田中幾乎不成句的話語碎在她肩膀,整個人脆弱得好像風一吹就會崩解在眾人的目光、耳語下,然後悄悄地消失在塵霧中失去一切。 「我知道,我知道……」而她只是輕聲安撫,拍著田中的背感覺自己被緊緊抓住的那份窒息感。「我知道的……」其實這只是面對現實的悲傷。她抑不住眼眶的滾燙想。 從收緊的雙臂中傳來了過去,也同時有股令人安心的感覺從這之中蔓延過來,一點體溫、一點力量,都成了足以將整個生命托付上去的慰藉,但這其實只是如遇難者抓到浮木一般,她們只是在遵循著人類的本能,互相療傷,然後在將自己托付出去的時候假裝這樣就不用繼續承擔什麼。 這只是一種本能,知道要抓住什麼的本能,在這整個時代就像網一般牢牢綑綁住她們的時刻。 她抬頭往上看去,想望見空中永遠在那閃耀著的太陽,用暖黃的光線沐浴著她的視線,但她卻只看見一整天空的黑濁,那顏色沉重得幾乎要讓她吐出體內僅存的一口氣。 這真真切切是生命的重量。 妹妹回到自己身邊後的第三個月,那天晚上,她終於對送自己回家的男友提出分手,而從那時候開始,代價就一點一點往她身上壓榨。 那是誰也沒發現的事情,真相被稀薄的謊言輕輕蓋住,如此拙劣的掩蓋技巧,卻沒有人想要揭發過,那些人們只是旁觀,然後用輕蔑的語調評論著他們所認知的事實,不論那是否真實。她很清楚這就是現實,卻無法忍受。 在那之後她轉系,以便可以來到這裡,她現在存在的地方,家庭可以說是已經斷了,畢竟她早已長大成人,朋友方面也因為她刻意的消聲匿跡,即使不甘願也漸漸散去。東西全都丟了,成功被聘之後,她帶著一件外套孑然一身地來到這地方,然後開始在這裡生活,彷彿是附加在這地方的生命體。 一個又一個人進來這裡,這是她的工作,說好聽是輔導,講實話就是跟那些近期內有機會出去的孩子說點場面話,這就是她的工作,然而她一開始就對這工作沒有熱情。 她只是想住在這裡,看著水泥牆上的落漆、裂縫,跟那些同樣是社會環境下的受害者相處,她只是想藉由此來加強自己快要握不住的僅僅牽絆,呼吸著這裡散著濃濃情緒的空氣,好像自己也會漸漸被由裡至外染上那些色彩,她利用著這樣的環境、這樣的事情來想念。 好像一場儀式,好像一紙契約,好像一句承諾。她默默忍受某種無形的煎熬,在她身上與心裡雕琢出道歉的話語,那是既漫長又充滿痛苦的過程,但她了解這是必償的代價。這二十多年來她得到的太多太多,而付出的卻太少太少。 連付出代價的方式都是那麼自私。偶爾她會這麼地更厭惡自己,然後在又一個獨自的夜裡因承受不住那疼痛,而蜷縮著暗自無聲哭泣。 憑著多年來都不曾出現過的強烈意志力,她忍著好不了的暈眩及反胃,半拖半拉地將已經無力了的田中帶回房間,這段路途因為昏暗的環境而顯得漫長,她分辨不了方向也看不見那些應當亮著刻板硬度光線的日光燈,視線中她只看得見自己前方不斷延伸的走廊。 「對不起……」想起了剛才看不見的太陽,黯黑一片的天空讓她突然間好想哭,哽咽地彷彿夢囈般地說著,而靠在自己身上的田中如同能感受到似的,皺著眉流下淚。 吃力地移動著的她看著模糊的前方,告訴自己嘴邊那滲入的鹹味一定只是額邊流下的汗滴。其實她從沒想過,也許她們三個都同樣倔強,只是她不若其他兩人是那種堅強。 腳步聲一下一下,在耳裡彷彿踏著血泊。 她在自己的床上醒過來,除了一如往常的頭痛之外,這次還有好幾個地方肌肉酸痛,沒有陽光從窗外闖進,她捂著不聽話的頭猜想今天是到底是幾月幾號,然後嘗試將腦內那好一段空白的記憶補起來。 現在的自己簡直像被下了強暴藥後醒過來的少女。她想起自己接過的案例,然後隨即發現自己深深陷在那些人的生命之中,剝離不開地緊粘著,一層層掩蓋住了自己原先的。 她自嘲性地在心裡苦笑了一聲,接著慢慢想起不知道多久前自己與田中一起回來的片段,思緒逆流像是眼前天花板的裂痕,一邊摧毀著什麼一邊狂野地放肆延伸到各處,然後遲早有一天所有都會碎成一片一片殘缺地掉下。 她想起田中面前那條狗,她想起緊抓著自己嘶吼的田中,她想起天空中那黑暗的太陽,她想起在自己身上被血渲染黑了的外套。坐起身強迫自己停下,她在一片暈眩感中看見田中坐在角落地上,同時想起自己回來時沒有爬上床。 田中的表情被掩蓋在那瀏海下,就如同她們認識的第一天。但她知道,已經不一樣了,眼前這個女孩,已經跟她們第一次見面那時不一樣了,而且再也無法回到那時的樣子。她還記得女孩那笨拙的保護手法。 「……現在已經是隔天了嗎?」她問,問句在前往田中的途中就被沉默給擊落,墜毀在半路,沒有一點聲響。 田中沒說話,將自己縮得更緊了,看起來像是下一秒就會變成一抹影子,溶化在角落的陰暗中。她看著眼前著女孩的靜默,那雙血跡尚未清洗掉的手抱著頭,她不禁想著田中的神經或許還在顫抖,就像那天抓住自己的那個人一樣。 她下床走向田中,尼龍在身上窸窣地鼓譟,「田中……」在開口的瞬間,她才發現自己的喉嚨如紙一般乾燥,「田中……對不起。」她道歉,卻連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 「我殺人了。」田中終於開口說話,語氣像是醫院裡不再起伏的心電圖,聽得她一陣莫名冷顫。 「那是狗,田中。」她深吸一口氣,卻差點被空氣中某種味道嗆得無法呼吸,「妳沒有殺人,記得嗎?妳沒有。」她想起那晚也是這麼安靜,而那人抓住她的肩膀吼叫得無聲。 「我殺人了。」而田中只是沒聽見似的,重複著這句簡短的話,旋律是悲傷如輓歌的行板。 「妳沒有。」田中的話中有什麼讓她下意識地想後退,而她發現多年前的某一天,自己轉身跑了開來的腳步聲聽起來是多麼刺耳,「那只是隻狗,田中。那是狗。」她像是贖罪般地辯白,卻不知道是為誰。 悶聲著的自己在掙扎,她知道,再清楚也不過。潛意識依然發出警訊,就像每次都會有的那樣,然後她會在接受到這警告之後跑開,自殘性地躲起來,一邊佯裝什麼事情都沒發生。她知道這是不對的,她知道自己不久前才努力著嘗試要堅強,而現在卻又好像太難太難。 沉悶之中田中抬起了頭,那雙眼失去了黑髮的屏障直直地望進自己眼底,某種情緒再次灼傷她的自我,那熱度炙熱得她想大叫,有某個什麼疼得讓她想起妹妹臉頰上的濕痕,還有那天眼淚打在自己身上的重量。 田中的聲音在顫動,發白的唇開開合合才問出一個句子,「……這樣的我還有……這樣……我還有什麼事情做不出來……?」拼不成面的話語散發著濃烈而無味的訊息。 她突然知道了空氣中嗆得無法呼吸的味道是什麼,田中眼底在燃燒的、話語中強烈發出的,還有那時候妹妹看著自己時那皺著的雙眉與眼神,她發現這些所表達出的其實都一樣。 那是無助著懇求的訊息,那是害怕著發抖的渴求,那是彷若監獄中人犯們,從鐵製直線間的縫隙伸出手來那樣的希望底限。 她想說些什麼,卻全哽在喉間,她想站穩雙腳,身體卻彷若新生兒那樣無力,她強迫自己不移開與眼前女孩相接觸的視線,她想要留下來、想要堅強、想要彌補自己的過失,這是應該要償還的,這是她所欠的,她理解,而她是真心想要這麼做。 然而兩人糾纏的目光將她的決心一點一點啃噬,最後她終於控制不了自己的雙腳,往浴室喘息著踉蹌地跑去。她終究還是無法阻止自己又一次自私地逃走,硬生生將需要她的人丟下,在晃盪不穩的腳步中她絕望地想。嘴裡有股甜腥味湧上,而她憶起自己醒來接到電話,聽見聲音後卻立刻掛斷的那天。 我是人,我只是個普通人。水從龍頭噴洩出來,她卻分不清濺起的究竟是什麼液體、到底是紅色還是無色、黏稠還是清澈,只能一邊讓冰冷凍人的感覺充滿整臉嘗試著清醒,一邊像以往一般對自己說些拙劣而荒唐的藉口,期望能再一次自我麻痺。 然而當她抬起視線,看見了鏡面裡頭那濕髮緊貼的臉頰,水龍頭依然囂張的大聲喧嚷,她發現自己迎上的視線中,也深深地有著剛才看見的那些情緒,不、不止,甚至還有更多更多,那眼底還有著無法忽視的指責與失望。 「不要那樣看我,我只是個平凡人、我只是個普通的人啊……」雙手貼著那易碎平面,她對著裡面的人辯解,心慌得如同迷途的孩子,從掌心傳來的寒冷還比不上那雙眼神來的刺骨,她驚恐地搖著頭後退,直到背部撞上牆壁瓷磚,「不要那樣看我……」 雙手遮住臉,靠著牆壁的她沿著這冰冷的鉛直線慢慢滑下,那些重量她已然承受不住,而洗臉臺的水聲依然嘩啦。 空氣沉重得讓她無法呼吸,她知道,以前曾經也跌過許多次,但自己這次,也許摔得再也站不起來了。 她對自己感到憤怒,卻無可奈何,狠狠地搥向腳邊的冰冷地板,掌側傳來的劇痛卻讓她打不出第二下,而她知道這只是再一次突顯了自己有多沒用,妹妹承受過的、田中承受過的,跟這比起來都超過了太多太多。 而自己卻連這樣小小的痛楚都無法忍受。她抱著頭咬緊牙,在狂放的水聲中聽見外面隱約傳來模糊的關門聲,那依稀的聲響卻好像在這空間裡不斷迴繞,然後擴大成轟然巨響,在她耳邊不斷碎裂、碎裂、悲鳴著毀滅。 而她聽見自己的思緒在尖叫,她看見地上散落無數的碎片正閃動著瀕臨崩毀的光芒,顫抖著雙手的她想去觸摸,卻只換來一整個視線深及見骨的傷口,然後她發現自己真正放聲尖叫,怎麼也停不下來。 她看見了,自己的逃跑將田中也摔了下來,一起成了碎片。 她殺了他,在男友不甘心的死纏爛打,最後受不了那些『沒有愛過』的說辭,一臉猙獰地撲向她時。她在一陣肢體衝突中嚇得抓起餐桌上刀具組的其中一把,然後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但等她回神,交往兩年多的男友一臉不可置信與痛苦地倒在她面前,那把德國製的名牌刀就插在男友胸膛上,那個自己曾經依偎過的地方。躺在地上,男友快睜不開的雙眼看著她,曾經吻過她的雙唇用著最後的力氣輕啟,而她從那上頭拼湊出最後一句『我愛妳。』 這都只發生在一瞬間,剛結束在外打工的妹妹下一秒已經緊緊抱住她,她沒聽見任何開門聲,但從撫摸著自己髮絲的顫抖雙手,她知道妹妹已經看見這事情的過程,至少是清清楚楚地看見了結果。 她瘋了似地哭著,對著妹妹大叫自己殺了人,對著妹妹哭喊自己好害怕,所有話語矛盾得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妹妹的安撫傳不到她耳裡,一句又一句的『這不是妳的錯』當時她全聽不懂,一次又一次的『別怕,我在。』也止不住她的顫抖與恐懼,她打從心裡發著抖、戰慄著。 在她的哭號中,妹妹輕輕拉開她,踏著步伐走向她躺在地上的前男友,而那時的她沒有心思去納悶妹妹想要做什麼,她只感覺到自己那雙乾淨未染血的雙手彷彿已經不屬於自己,而某種情緒讓她陷入無法自拔的傷痛。 她無助地尋找著妹妹的身影,那背影在這一刻好像隨時會消失般的讓人感到不安,她努力想看清楚那不只一次讓自己感到安心的身影,結果她看見妹妹拔起那把立於胸膛的刀,少了阻礙的血在那一瞬間全數噴起,灑濺了妹妹一身。 她驚訝得忘了哭泣,睜著雙眼親眼看妹妹像要抹殺掉什麼似的,在已經死了的人身上捅出好幾處傷口,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毀去什麼,妹妹熟悉的容顏在紅色痕跡的洗禮下變得陌生,她幾乎要認不得。 一切都來得太突然,她什麼也無法思考,甚至在妹妹丟下變色了的刀朝自己走來的時候,她連後退也忘了、連害怕也忘了,只是站在那裡,直到妹妹彷彿生了鏽的雙手緊箝住她的肩膀,她才想起哭泣是怎麼一回事。 她感覺得到妹妹著急地大吼,猛力搖著她的肩膀深怕嚇壞了的她聽不懂,不斷地重複著『我殺了他,是我殺了他,聽見了沒有?!是我殺了他!』這樣的話語,不斷地說著,一遍又一遍。 她擦不乾自己的淚水,那鹹苦的液體流不完,而從已經模糊了的視線中,她看見妹妹望著自己的眼神,那是疼痛得幾乎扭曲的情感,在妹妹身上塗滿了悲劇的氣息,強烈得無法忽視,而她終於知道妹妹剛才表現出來的,其實是為了抹殺掉自己來保護她的舉動。 在前男友身上的那些傷口,其實是妹妹刺在自己身上造成的,而那流溢滿地的鮮紅,是妹妹過於倔強而不肯流出的淚水。 她遲遲沒有反應,妹妹吼得急了,那臉沉痛讓她看了好難受,而最後她在妹妹交代過好幾次了的話語後終於點頭,『我是兇手,妳跟這件事情沒有關係,知道嗎?妳跟這件事情沒有關係。』她聽著妹妹這樣的話邊茫然地點頭。 但她知道,妹妹為了保護她,用了這樣的方式自殺,而她現在才突然感覺到不久前男友在拉扯間的手下留情。 在點頭之後,她再一次被拉進懷抱中,但妹妹的懷抱已經變了質,那無止限的溫柔中有著一股堅硬,那是讓人看了都要頹喪的決心,是由彷彿骨骸中透出的深深絕望搭建起的,難以撼動卻充滿了盡頭的味道。 背上傳來一陣陣略帶笨拙卻溫柔的安撫,她想起小時後,兩個人為了新買的腳踏車吵架的時候,兩個人一起手牽手在公園玩耍直到好晚好晚的時候,還有,她們一起把路邊的小貓帶回家養的時候,和那隻小貓死去的時候。 她想起好多好多,那些回憶全都像是今天才發生的一樣過於清晰,而在那裡面,妹妹總是那樣固執而善良、倔強而溫柔,她想起了妹妹不曾哭過,除了不久前面對著自己那次,她知道自己又再一次犯了錯。 她看向妹妹,那有著點點腥紅的臉龐,每一個痕跡都讓她撕裂般的疼痛一次,而迎上她目光的妹妹,露出一抹想讓她安心的淡淡微笑,一邊拍著她的背一邊告訴她:『沒事,別害怕,我在這裡。』 她忍住泣聲,卻忍不住淚水不斷滑落,她在哽咽中無聲地問出為什麼,卻換來妹妹哀戚的臉色與那微皺起的眉間,這表情就像是譴責一般,狠狠地拉扯著她的意識,而她能做的只是不停地問著為什麼。 在她聲聲哭出的尋問中,妹妹吻上了她,沒有掙扎,在綿長的吻中,她感受到妹妹和自己混亂的思緒,她知道這個吻裡有著太多太多,但除了濃濃的悲愴之外,她無法分辨出任何其他。 她想起妹妹現在已經有個很重要的人,那是一個叫做松浦的女孩,但她找不到力氣與理由推開這個緊抱住她的身軀,因為她接收到的情感太過複雜,遠遠地超過了她能真正理解的範圍,她們兩個都深陷在那股混亂的情緒之中,隨著某種不知名的什麼無法克制地發抖。 在嘴中湧上的,是妹妹唇間的腥甜,而閉著雙眼的她,不知道唇邊滲入是不是純粹屬於自己悲傷的鹹澀,兩種味道混在一起嗆得她心愴,那是好像沒有一處有痛楚、卻又全身都感受到無限痛楚的一種難受。 那一夜的吻好像長得沒有止盡,而那是所有瘋狂與崩潰的前奏。 像是節拍似的,有撞擊聲傳來,一聲大過一聲敲得她心悸,而意識縹緲的她過了許久,依然無法分辨那是否就是某天夜裡警察的撞門聲,於是她只是蹲坐在那裡,捂住雙耳告訴自己絕對不能開門。 開了就什麼也沒有了。她相信這是個轉捩點,只要自己不開門,事情就不會像她所知道的那樣進行,妹妹不會與自己分開,她在夜裡也不會失眠、看見那些夢魘,她更不會頭痛、暈眩,當然也不會遇見田中、不會看見龜井、不會看見…… 只要不開門就沒事了。她忍受著聽起來可怕的噪音在耳邊繚繞,一邊在心中告訴自己只要再撐一下就可以了,接著所有的所有都會恢復原狀,而自己可以繼續過著原來那樣的日子。 然而她沒發現敲門聲突然停下,如同她沒注意到那無止盡的流水聲,與自己身處的地方,但她卻聽見了腳步聲,清晰得不像真的,一下一下的沉重,就像那天審判時妹妹被警衛押著經過自己面前的聲音。 「浪費水。」從門邊傳來這麼涼涼的一句。 「美貴?!」說話聲突然降臨,她嚇得猛地抬起頭,清楚聽見自己頸骨傳來的一聲輕響,但視線中的人並不是妹妹,她又低下了頭,不知道是不是純粹因為失望。「……中澤主任。」 明明聲音就差了這麼多。她在心裡對著自己苦笑,然後下意識地回想妹妹那自己聽了許多年的聲音。然而隨著自己的心跳速度加快,她發現自己竟然怎麼也憶不起那理當熟悉的嗓音,慢慢增長的慌亂讓她驚訝地定住了,不知道該怎麼辦。 「怎麼了?」那詢問的語調聽起來也許有些不耐,也或許是別的情緒,但浸在慌亂之中的她此時無心去理解。 「聲音……」緩緩地抬起視線,她無助地看向站在門邊那一身套裝的女子,然後感受到對方好像天生低溫的注視,「聲音不見了……」喃喃地吐出,她幾乎要聽不見自己。 沒有任何回應,站在那的人只是看著她,一雙細眉緊皺了起來。水龍頭的聲音這刻好像突然大得嚇人。 中澤走向洗手臺,俐落地將流動的水關上,途中高跟鞋與瓷磚撞擊出充滿回音的清響,「看樣子今天那個新來的不能交給妳了?」中澤挑了下眉。 沒回答的她略帶心虛地移開視線,同時非常了解當人們那麼做時,多少代表著譴責的意思。田中呢?她在心裡問著,即使厭惡著之前才離開對方的自己,現在卻又卑劣地渴求那人在身邊時的安全感。 「先安置在勒戒所,可以的時候就去找她,資料在外面桌上。」還是將新來的孩子交付給她,中澤簡潔地交代,沉默了一下,開口又向她問,「新來的那個田中呢?」 田中呢? 她不知道。她怎麼會知道? 她不知道田中喜歡什麼,她不知道田中會去哪裡,她不知道田中此刻的心情,她不知道田中抱持的想法,那孩子是不是還活著,那孩子會不會又破壞了什麼,那孩子還記不記得自己想要保護的是什麼,那孩子知不知道自己正親手葬送掉什麼? 她怎麼會知道田中在哪,她甚至不知道田中是誰。她邊想著邊將臉埋入手中,即使再怎麼譴責自己也無法將那個人的影像從田中身上移開,她知道,這是個不會停下的惡性循環,隨著生命的轉動而運行。 她會無止盡地在這個人身上看見上個人的身影,然後懷著先前的歉疚償還,然而一個還不了一個,錯誤彌補不了錯誤,最後她只會讓那些人的生命因為自己而黯淡熄滅,連結束時的一點火星也沒有。 「安倍……該放下外套了。」突然這句話隨著跫音發響而被拋下。 她抬起頭時早已看不見上司的背影。 緊攫住胸口前的外套,彷彿這樣就可以從這之中擰出什麼,但就算真擰出什麼,恐怕也只是那些她無法忍受的血水,浴室裡的空氣銳利得幾乎刺傷胸膛,她知道自己其實還是一樣孤單一個人,沒有任何改變。 那個田中,不過只是被送來的孩子之一。撐起自己的同時這麼對自己說,她打開蓮蓬頭,蒸氣隨著水一起從那些洞裡宣洩出來,撲了她一臉悶熱。是時候該結束了。她褪著衣物,看水不斷被排水口吸入這麼想著。 梳洗完後她看了上司留下的資料,同樣有著兩張照片,她看著照片裡面四處可見的普通女孩,怎麼也無法將那天看見的田中從視網膜上抹去,那樣拙劣的防備與無法藏匿的光芒太過深刻,難以忘懷。 是那些人將她們壓迫成這樣,那些正在外面過著所謂生活的人。她緊抓著手中與辦公室資料櫃裡大同小異的檔案,心裡正一角、一角將田中來之前的自己碎片撿回來,嘗試著拼起來,並且告訴自己忽略那些太過明顯的裂痕。 還是一樣,那樣欺騙自己並且空虛地相信,一切都還是一樣,她往外走去準備讓生活重新步上熟悉的軌跡,每踏出一步就告訴自己田中其實並不重要,那樣的一個女孩、即使沒有犯下任何罪行卻已經無法走回社會的那樣一個女孩,只不過是這裡眾多的受害者之一而已,不過如此而已。 她遲疑地打開千篇一律白色的房門,往外踏去。 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聲,她看見,田中坐在自己正對面,抱著雙腿縮在牆邊,因為聲響而抬起頭望向她,沉默的四目交接,而她在田中的眼神中看見站在被告席上的妹妹,那些眼神中都充滿了太多太沉的言語,呼之欲出。 她咬著下唇毅然決然地轉過頭去,依舊抓緊了還有著黑褐色點的外套下擺,往自己應該前往的地方走去,不敢回頭。 是不是時候該結束了,妹妹、田中和她。 那天警察很快就來了。她原本聽妹妹的話要打電話報警,但手卻抖得連按錯號碼,妹妹最後拍了拍她把話筒接過去,一直到現在她才隱約覺得那時妹妹好像也在發抖,是不是甚至比自己還要嚴重。 電話很快就通了,妹妹說著地址的聲音太過沉穩,她看著妹妹在自己眼中糊成一抹殘影,阻止不了。像是撞擊般的敲門聲沒多久後就響起,恍惚間她開了門,然後一片混亂中被警察推至身後。 像是電影中的無聲片段,視線如鏡頭般在拉扯中搖晃、失焦,最後她終於從身前持槍防禦擋住她的警察隙縫中找到,那個沒有任何動作,只是站在原地任槍管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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