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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慢慢地走著,世界好大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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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中の雨はすべてここに降る

「就這樣吧。」那人說。 「嗯。」她應聲。 她們握緊了手,然後慢慢放開。緩慢,卻不拖泥帶水,甚至有點太過俐落而且乾脆。 就這樣吧。那個人對她笑,一如往常。 就這樣吧。她也笑了,牽起的嘴角微微顫抖著。 那人張嘴,像是想說些什麼,最後卻只是面對她深深鞠了個躬,幾乎快超過九十度角的那種,帶了點慌慌張張似的手足無措。 那個人對她鞠躬,然後轉身用力跑開,留她一個人在午夜十二點的人行道上,聽著地磚經踐踏後鬆動發出的聲響。 就這樣吧。她蹲下來看著地面,灰色地磚上突兀的點點深痕陸續浮現,而她只是眨了眨眼,什麼也沒想地注視著,彷彿困惑。 嗯,是啊,就這樣吧。 她深深吸了口氣,看著地上的黑點越冒越多,然後才發現自己的吐息顫抖著。 前天的天空很晴朗,昨天也充滿了陽光。然後今天── 全世界的雨都降在這裡。 這條路通往哪裡?走在馬路上,她看著遠方亮著綠色的燈號想,腳下踏著漫不經心的步伐,地磚的聲音一如往常。太陽有點大,即使是冬天了卻依然帶了熱氣,逼得她脫下外套拿在手上。 她不知道該做什麼才對,所以只好像現在這樣,無所事事地在大街上閒逛。累了就躲進路邊的店裡休息,佯裝自己在挑選些什麼,為了不知道是自己還是那個誰的形體。 到剛剛為止都是這樣的,直到她終於無法忍受,再也不敢踏進任何一家店裡。低著頭走在馬路上,就連抬頭也讓人害怕,四周的景物都充滿了威脅,她只能看著腳下所踏地方。她只能將視線固定在這樣的角度。 不知不覺就將腳步加快了,所以即使外套拿在手上還是一樣的熱。街上沒有安全的地方,回家也只是讓自己陷入更膠著的狀態,她找不到一個可以停下腳步鬆口氣的區域。 這個世界上沒有她可以立足的角落。 她猛地停下腳步,抓著外套的手用力得幾乎要麻了,卻依然只能低頭看著地上,游移著視線深怕任何一個停留都會牽引出太多不該。沒有地方可以去了。她突然這麼發現。也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吃,甚至連喝水都變得困難。 呼吸也是一件令人充滿恐懼的事,所有維持一個生命必須的因素都被列入拒絕清單了。她不知道該讓思緒停留在哪裡,只是在這麼一瞬間暸解到某些,例如原來活下去是這麼的困難。 太難受了,那每一次的呼息。街上的聲音嘈雜地包圍著,她站在行人道邊緣閉上眼。車輛的聲音來來往往,經過了一次又一次。她踏出一腳,知道如果就這麼繼續往前走的話,那麼一切都會變得簡單許多,帶了點慷慨激昂的愚蠢。 往前吧。她催眠似地告訴自己,輕緩得成了一抹回音。然而她最後只是睜開眼,被太陽刺傷得無法動彈,知道了就連死亡也是一樣的困難,甚至需要更多更多那些她不知道是什麼的其他。 怎麼辦、該怎麼辦才好。 她崩壞般地蹲了下去,將臉埋進雙手,讓視線只剩路磚灰色的隙縫。沒有人來問到底怎麼了,她蹲在那裡直到身上依稀覆蓋了一層灰,彷彿塵封起來的古老。世界上人來人往,像是將她一個人隔絕了在路邊。 「回家。」她喃喃地從指縫間告訴自己,站起時搖晃得像是輕輕抖落一身回憶。但什麼也沒掉下。她看著自己身上,晃了晃兩手沒看見任何。 天氣熱得像夏天一樣,連影子看起來都是。她低頭望著自己的影子,在微熱的空氣中晃動得變形。即使如此,回家的路還是一如往常,不管是什麼季節也沒有變過,就像很多事一樣。 很多事情怎麼樣都不會改變的。這樣的事情很多,她認定著。 不光是這麼想著,她也親口說過,甚至聽過,用不只雙耳確認過那樣的聲線。不會改變的,無論如何。這不是能夠用永遠來宣誓的事物,那樣的詞會侷限住整個本質上的意義。 有些事情對她來說是怎麼樣也不會變的,她覺得這個想法沒有錯,她怎麼思索也找不出不正確的地方。從哪天的凌晨開始,一直到現在為止,她腦中都在想著這樣的事情。 會改變的事情、不會改變的事情,那些短暫便一閃而過的、那些維持著超越永恆的。那些被堅信是會持續著的,那些說好了不會不同的,那些誓言般的高低起伏,迴盪在不只空氣中的。 有些事情無論如何都不會改變。她一直是這麼認為的,就算現在也堅信著,告訴自己不可以懷疑。 就像是電梯門打開時的聲響、就像是鞋跟踏在走廊時的空洞回音,還有開門時鑰匙的聲音、開了電燈後會熄滅的小紅光、室內拖鞋踏入地毯後的無聲。還有比這些更重要的,有時候她甚至要閉上雙眼才能終於說出口的。 她開了燈又關上。外面的陽光照進來已經足夠,多了電燈就看得太清楚,連帶著不想知道的那些一起呈現。 「我回來了。」連東西都還沒放下,她對著房內大喊,一如往常。而室內安靜得幾乎要有回音,她慢慢走向臥室,將皮包與外套都丟上了床舖,然後才又晃回客廳。 有些事情感覺起來是會一直持續的,像是太陽的溫度、地球旋轉的速度,甚至是河川奔流入海的景象,又或著浪花轉著沙灘的波盪。 「我回來了──」她站在客廳中央又說了一次,比先前更大了一點的音量,邊宣告邊爬上了深藍色的沙發,抱著雙腿縮在那上頭,就像是她偶爾回家後會做的,少了點成熟與穩重的舉動。 房間很安靜,時鐘的聲音喀搭喀搭地很清楚,呼吸的聲音也是,突然間都有了重量,將天平傾斜了一邊的那種。如果更安靜一點,或許連心跳的聲音都聽得見。她想,看著地上,那個被太陽照到的地方。 米色與灰色編織出來的地板,被太陽照得又多了兩種色階。今天的天氣很好,昨天也是,前天也是的。連續好幾天了,太陽持續照著,這個冬天很溫暖,像是春末夏初的時候。 她下巴靠在膝蓋上想著這些事情,雙眼直直盯著地毯角落,那個有著四種色彩的地方,像是在等待著什麼。一邊無意識地聽著時間經過,一邊看著陽光忽明忽暗的樣子。 然後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低下了視線,膝骨硬硬地敲到了額頭。 「歡迎回來。」她輕輕地對自己說,連秒針的聲音都蓋不過。 晚一點的時候,在確認自己一切都很好之後,她打了電話給好友,那個已經在工作上鮮少有交集,但私底下她們依然很要好的朋友。 「後藤想請假。」她對著手上的話筒說,在確認是對方接的之後。招呼或其他的鋪陳都沒有,像是景物一般直接的話語。她靜靜地說,覺得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鎮定。 『喔。』聲音從那方傳來帶了點壓縮過後的跡象,一陣短暫的空白後,她聽那總是能夠不帶任何壓力誘導的話語繼續,『所以我們的經紀人現在是同一個……啊,難不成要換我了嗎?』 「可是這種時候不能請假。」她繼續說,低了點的音調充滿著自知之明。沒有回應對方那並不是在尋求解答的問題,順著友人鋪設好的道路慢慢前進,她繞著中心打轉,慢慢收緊半徑。 『如果真要說的話,這種事情沒什麼行不行的。』友人說,給了她一個太哲學的回應。『妳在幹嘛?』對方突然問。 「講電話。」她捲著電話線回答,帶了點不算是百無聊賴,說完後卻又覺得這樣的回應未免太過沒有意義。「什麼也沒做,剛剛才到家。」於是她又重新回答了一次。 『家裡有啤酒嗎?』友人突然問,她回想後給了一個否定的答案。本來有的,前幾天大概喝光了。其實現在冰箱裡到底有什麼,她自己也不知道了。『現在去買,一打好了?嗯,現在就去,便利商店很近的吧?』大概是為了不讓人有機會拒絕,對面那人說完後就掛了電話。 想來個灌醉之類的事情嗎?她邊想邊抓了鑰匙,隨便套了件長外套就出門去。從玄關這個角度回頭看,這個一片陰暗的房子沒有家的味道,連庇護的地方也不能算了吧,映在她眼裡的,差不多只剩下單薄架構,慢慢分崩離析。 是這樣的話也沒什麼不好喔。她想,匆匆地開了門走出去。 因為醉了之後,整個世界看起來一定只剩下一個樣子吧。或許什麼也將看不見,剩下那些殘餘的、怎麼也洗刷不去的,頑固地留戀在腦神經之間,啃噬著細胞中間的聯接,連痛的感覺都剩不下來。 什麼跟什麼……。她靠在電梯裡,一下子找不到力氣按下一樓按鈕。一個人的空間突然變大了,電梯裡除了日光燈外什麼也沒有。 「好慢啊……商店很近的不是。」回來的時候,友人站在電梯門口按著向上的按鍵對她說,完全霸佔住了整台電梯。日光燈蔓延到腳前的地板上,看起來像是會結冰一樣的冷。 怎麼可能會不慢呢。她想著差點忍不住露出笑容。「よっすい,妳就這樣一直按著電梯?還有人要搭的。」兩手啤酒剛好左右各一邊,直接裝在紙盒裡頭而不是用塑膠袋,拿起來有種莫名的豪邁感。 她怎麼可能快得起來。那個地方、這條路線,她走過多少遍了,卻在今天變得顛仆難行。就像在街上那時候一樣,危險得讓她踏不穩腳步。如果有人在便利商店裡的地上無法動彈,那不是很可笑嗎。她忍不住想。 「有什麼關係,難得一次。」友人笑了笑將她拉進去,裡頭她家樓層的燈早就亮著了。「幫妳拿吧?」吉澤指著那兩手啤酒問,她搖了搖頭婉拒。現在這樣剛剛好,兩手都有著重量,平衡的邊緣線上。 一定有人等了很久,她們一走出電梯後儀表板上的數字就立刻跳動。抱歉了。她在心裡對著那位不知道是誰的受害者致意。 東西最後還是到了吉澤手上,友人耐心地捧著在門前等她找到鑰匙。忘了出來的時候放在哪個口袋,最後她乾脆把外套脫了整個倒過來甩,什麼東西掉落磁磚的聲音果然太刺耳,讓開門的聲音也刮傷了耳膜。 明明已經不是一個人了。但踏進家門的那剎那還是令人難以忍受,就像剛才在電梯裡的時候一樣,怎麼也填不滿的感覺。怎麼樣都不夠,啤酒瓶上的水珠往下滴,滴不盡她所想的。 「我回來了。」她邊開燈邊說,已經是習慣的空殼徒留。 「歡迎回來。」友人將東西放上桌面一邊回答她,帶了點玩笑性的語氣。 不對了。「不要回答。」她說,話出口快得連自己都來不及阻止,友人挑了眉看她,卻沒什麼出乎意料的成分,而她還沒釐清自己現在究竟是驚訝還是其他。 用附著的開瓶器開了其中一瓶,吉澤喝了一口才問,「為什麼?」她看著友人慢慢地走近,將臉靠近了只剩下彷彿宣示著危險的距離又問,「為什麼?」距離又拉近了些,剩下或許不到三公分。 不對,這樣不對。從哪裡開始徹頭徹尾地錯了,然後軌道便開始偏離,一直到現在,比垂直還要誇張的錯誤角度。「不對。」她說,喃喃自語般的音量掙扎地出口,「怎麼會走到這種地步?」 友人沒說話,只是維持在原來的位置看著她,用著太近的焦距。 「哪裡錯了?」她不知道,所以只好茫然地問。從以前一直到現在,這之間的環節究竟從哪裡開始扣錯了,以至於現在一切都散落在地,剩下那些殘渣般的連開頭都找不出來。 友人嘆了口氣,退回原位另外開了一瓶塞進她手裡。「是啊,哪裡錯了?妳不說我怎麼會知道?」 連肩膀上那樣的安慰感覺起來都不對,她將自己摔進沙發裡,一口氣灌掉零點四公升的苦澀。瓶上滑落的水滴濕了長褲有點太冷。 她不知道那天自己是怎麼開口的了,一定是趁著醉意隨便地亂說,或許大半都是無意識地彷彿囈語。她想不起來了,醒來的時候只剩下頭痛,與這幾天的難受混在一起,讓她幾乎無法察覺。 該起來了,她想。今天要工作,現在不起來的話不行。雖然一直這麼告訴這自己,但她依然躺在床上,癱著彷彿再也沒有力氣。米白色的天花板在視線內延展,房間太空曠了。 今天有工作。她終於讓自己坐起來,在床沿凹陷。原本已經站起來了,最後卻還是又搖搖晃晃地跌坐回去。 今天有工作。今天的工作是一起的。她將臉埋進雙手,隱忍住什麼般地彎縮起身子,腦中只剩下這樣的念頭流轉。今天要一起工作。 怎麼辦、怎麼辦。她不知道這樣的思緒是不是害怕。 打招呼時的笑容、聊天時的開朗,還有很多很多,全部都是演技。全部都是。從早上到了之後開始,全部都是。她也當過演員的不是嗎?沒有人能夠察覺也是應該的。 但是那個人笑著,打招呼的時候也好、在同一個房間裡準備的時候也好。太狡滑了,她忍不住在心中大吼。太狡滑了。彷彿什麼也沒發生過地道早安、什麼也沒發生過地與自己相處。 這樣的那個人,太狡滑了。 從早上開始就幾乎沒有休息,吃飯的時候她自己那份沒動幾口。怎麼樣都沒有胃口,但如果什麼也不吃會讓人起疑的。抱著這樣的想法,她努力地想填點肚子,製造一些平常的假象。 但還是被詢問了。『怎麼了嗎?』這樣的關心,她搖著頭悄悄向那個人的方看去,除了欲言又止之外就只剩下迴避,默默轉開視線的回應。於是她終於堅持不下去,打了招呼後往房間外走去。陰暗的角落太狹隘,只裝得下她一個。 之前的酒精彷彿還在體內作亂,又或著那單純只是空腹所造成的胃痛。她冒著冷汗努力地露出笑容,發現在承受著痛楚的時候許多事反而顯得輕鬆許多。因為是工作。胃痛的時候可以用這樣的理由向自己瞞混過去,帶了點清醒的效果不知道算不算是好事。 止痛藥吃了兩顆依然沒效,胃痛是舒緩了,哪裡卻又跟著淪陷下去,慢慢擴散至骨頭深處。這樣的不需要用力才能隱忍,卻讓人更難以露出笑容,甚至要狠狠咬著什麼直到疼了才能夠佯裝一般。 狡猾。那個人的位置在她旁邊,樣子從早上開始到結束都一樣,都跟平常一樣,即使需要觸碰也沒有任何改變。太狡猾了、這樣。 太過分了。太過份。 早一步收拾完東西,她埋伏在沒有人的走廊陰影,等著熟悉的足音經過。一把將人拉進了光線範圍外,熄燈的聲音從近到遠隨著人聲消滅,只剩下幾盞光源在超出照明區域太多。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對方卻也跟著沉默,像是等待著什麼。她看著那人的容顏,不知道自己還能表達出哪些。 「太狡猾了。」最後她忍不住脫口而出,看著在自己與牆壁之間的對方。油漆冰涼的觸感從兩手手心透進神經,凍得她僵硬,喉間被低溫灼傷,殘缺不出她想說的話語。 那人低下了視線不肯看她,從這樣的高度她視線裡只剩對方那頭褐髮,擁抱的時候自己喜歡埋在旁邊沾染氣味的。「現在很晚了。」然後對方的聲音輕輕的降,落在她耳裡成了陷落太重。 所以那又怎樣?她沉默著直到那人終於抬起視線,目光相觸在不應該的焦點,觸發什麼開始隨之崩解。只不過是藉口罷了、那又怎麼樣?她撐著的手用力得泛白,在同色的牆上被刮傷。 往前逼近的身體被對方雙手抵住,不夠的力道其實什麼也擋不住,只能在邊緣挽救點掙扎。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她愣愣地感覺著肩膀與鎖骨間抗拒的力道,明明不大卻幾乎讓她後退的。 那人手掌心的溫度延燒彷彿到了她腦中,咬緊的牙關磨碎不知道什麼。笑容不見了,在她們之中早就沒有這樣的東西,只殘留下她所無法分辨的,連同或許是憤怒一起在哪裡自燃。 「不要、約定好的!」那人閉著眼閃躲,在她無視於肩旁那股又增強的抗拒力道,嘗試要吻上對方一如曾經的時候。「ごっちん!」而她只是一手撐著牆另一手用力將其中一邊的抵抗往下壓,忽視對方溢出口的悲鳴。 太狡猾了,怎麼可以露出那樣的悲傷表情。 「那是什麼約定!」她忍不住大吼,將另一手也壓上了牆。這是從來都沒有做過的事、沒有這樣對那個人說過話的。喜歡啊、還喜歡啊。還見得到面,也還說得到話,不得不產生的接觸。「這、這到底算什麼?!」明明還有的東西,怎麼能夠假裝沒有了呢? 明明就存在著的、明明就造成過的,那些事物、那些回憶,還有那些情感都還在的,到底要怎麼假裝什麼也沒有。連消除都不是、那到底要怎麼成為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那ごっちん又為什麼要答應呢?!」哭了。比平常還高的音調,危險地瀕臨的頻率。這個角度她看不到,只是從話裡依稀聽見了眼淚的聲音。脖子旁小小的脈搏跳動,在她臉頰邊太過清晰。如果用雙唇輕輕貼上就可以感受得更清楚的,但她沒有。 她拉遠了視線,讓自己看得到那個人的樣子。手還是保持在原來的地方,只是放輕了一點力道,不捨地知道剛剛一定太用力,造成幾乎骨碎地疼。「因為……」她發現自己的聲音顫抖著,像是那溫熱的脈搏,隨著心臟跳動蒸發。聲音卡住了,她幾乎發不出音量。「因為……是なっち說的不是嗎?」 她總是答應的啊,這個人、眼前這個人所提出的要求、說出的話語。因為、因為她總是那樣相信的啊,抱著即使會被騙也是心甘情願。不是嗎。 那人剛剛沒有哭,因為她現在才看見眼淚,緩緩地從看著自己的視線裡落下,讓她不知道是生氣還是難過的不知所措。 不可以哭啊、不可以。怎麼可以哭,這樣太過分了,哭的應該是後藤才對啊。 不要哭,怎麼可以哭。 她鬆開了手,輕輕地捧起對方的臉蛋,不知道是因為氣溫還是什麼而發著抖,在空中劃出兩道傷殘的軌跡。 「不要、碰。」那人的話語斷在抽噎裡頭,傳入她耳裡成了太震撼的節奏。 但她只是將額頭靠上對方,發現自己一瞬間竟說不出話。兩個人的呼息好近地靠在一起,混雜了低泣的聲音。分明已經是不穿著大衣不行的天氣了,但淚水在臉上滑過的地方還是那樣地灼燙,甚至超越了生命的溫度。 為什麼呢?她咬緊了牙停不下頰上刺燙。為什麼都已經這麼近了,心裡的想法還是無法完全地傳達,透過兩人相觸著發燙的肌膚。 那個友人半夜跑來敲她的門,明明有電鈴卻捨棄不按,讓她幾乎以為鄰居會打電話申訴。凌晨一點半的敲門聲太驚悚,窩在客廳裡轉著電視的她還沒睡,只是猶豫著要不要思考開門的可能性。 最後她開了,然後被怒氣沖沖地推了一把,不是真的動手的那種。 「妳們到底在做什麼?」這麼問著的友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就像說出來的言語一樣,帶著讓人感覺不出來的溫度。 「ミキティ……現在是半夜。」她不知道是不是混了嘆息地提醒,看人臭著一張臉走進來後才關上門。天氣還是一樣很冷,即使是在室內也沒變,暖氣沒開窗子卻敞著,所以開口就能看見白霧飄散。 那天她怎麼沒看見?她忍不住回想。在那樣幾乎起火的熱度下。 「所以、到底是怎樣?」藤本不太耐煩地又問了一次,兩手環胸地站在玻璃茶几旁,於過於白亮的房間裡形成一股陰霾,濃烈地靜靜凝聚。 她看著友人過於銳利的視線,然後又移到了打開的窗子那裡。天氣太冷了,所有感官都跟著被麻痺,只剩下痛覺反而變得清晰,一旦引起就沒完沒了。「不知道。」她逼不得已地回答,連自己都唾棄這樣的答案。 她茫然地看著對方眉間顯露的怒氣,不知道自己究竟還可以怎麼反應。「今天聽到了,經紀人還是誰去了生氣的怒罵聲。」藤本盯著她,兩手鬆開了一瞬間像是想要做什麼,最後還是又抱了回去。「『這樣的痕跡怎麼會是不小心的?這樣要怎麼上台?服裝可是沒有辦法說換就換的!』這樣的聲音,連我們不同房間的都聽得到。」 她看著友人邊學著激烈的口氣邊走近沉默。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忘了傷害有時候會是實體,而且暗示得讓人不能不隱藏。「對不起。」然後她終於低下視線,不敢直視眼前的人。 有太多在譴責,她聽得害怕的卻是那些沒說出口的,一點一點從哪裡掉落滋長,征服佔領去所有的理智。 「對不起不是對美貴說啊!」藤本朝她半吼,向前猛地一把揪起她衣領,除此之外卻什麼也沒提起,只皺了她身上或許不僅衣裳。那些她等待的最後依然沒有發落,徒留著內疚擴張到她無法分辨的界線上。 友人是對的,不管是吉澤還是藤本,都站在比她還遠的地方,看著這場像是一個人獨演的鬧劇。她沉默地隱忍著不知道屬於什麼的衝動,用著所有的力量去壓抑那股反彈。 「但是無論如何都不可以動手、不可以啊,ごっちん妳怎麼了……?」藤本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抓緊她衣領的力道,慢慢地鬆了開,反而讓她踉蹌。那輕語與目光幾乎讓她揪起眉頭露出無奈的不知是否笑意,竟悲傷得沒了視角。 她好想問。ミキティ妳是為了什麼而這麼難過? 「妳們到底是怎麼回事、不要什麼都不說是搞什麼。」友人感覺起來幾乎比她還要悲傷,喉間泛起的一陣可笑嚐起來太酸澀。所有人都比她自己還要傷痛,在整個事件裡被她所拖下卻反而陷得更深。不應該是這樣,怎麼會? 她單手覆上微仰的視線,害怕這些都不夠。不夠阻止什麼,就像現在她依然能感覺到的那股推拒力道。「可是我不知道啊……」吐出的聲音太粗糙,刮傷了身旁的空氣讓人刺痛。 她不知道啊,所以請不要再逼問了。就像這幾日來,天空怎麼沒有一點陰霾? 「喜歡喔。」她彷彿宣誓,閉著眼試圖從僅僅接觸中體會全部。掌心的脈動、額邊的溫度,還有滑過殘留在指尖的濕潤。所有微小的震動都是一次淚落,抽去她的每次呼息。「很喜歡喔。不會改變的。」 「不、要。」那人不協和的回答打亂了節奏,幾乎抽光了她周圍的氧氣,溺水般地掙扎喘息。怎麼會是回答這個呢?這樣不合文法啊。她腦中卻只剩下這個,忍不住嘴角浮起的笑意,扯裂傷口時的那種輕嘶。 「妳說不出為什麼……那就算我陪著喝到死掉也沒有用。」友人抓著髮焦躁地歎息,聽起來幾乎像是要砸碎所有可能的物體,就像是桌上那排綠色曲線,乾脆讓所有都易碎得徹底。 而她被燙傷了喉嚨,說不出任何反駁。 那些掩飾的味道太強烈,如浪般瞬間衝蓋過了所有岩石,最後卻依然落下只剩鹹苦的餘味,還有依然存在的、那磨不平的礁石。 「我沒有動手,後藤沒有。」她沉默地說出事實,聽起來卻像是狡辯一般的心虛,落到友人眼裡她不知道成了什麼形體。 蓋著的視線只有幾條橫線的暗紅,一但遮住了就再也沒有勇氣打開去迎接這個世界。她抿起唇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麼,是嘗試著壓抑還是這已經是所有應該要的呈現。 友人扯開了她的手,然後卻又替她抹去不知道是什麼,突然間的溫柔落差太大,只剩一臉不耐似的情緒她還看得清楚,卻知道絕對不是那樣。 「亜弥ちゃん要是看到了一定會生氣的,到最後的最後還會邊哭邊罵人,就像以前狠狠地罵了美貴那次的時候一樣。」友人說著後突然笑了出來,看起來卻更多勉強。 「喜歡吧?對不對?」她耍賴似地說,早就已經停了淚水,跟那個人一樣只剩下過大的呼吸。「說一次?說喜歡後藤。」這是她多久以前曾經要求過的事情,那時候是笑著、抱著輕輕地問,與此刻截然不同的弧度。 「不要。」那人只是重複地說,幾乎像是沒了其他話語。抓緊了過長的袖口遮住了雙手,怎麼樣也不肯碰她一下,不管多用力都是。 於是她笑了出來,像是被什麼逗得有趣。「說一次嘛現在這裡。」她在幾聲太低的笑中要求,漸漸微弱至無聲。「說一次、只要說一次就好了。」然後從哪裡開始變成了近乎哀求,稀釋了嘴角邊逞強的戲謔。 天氣不久前還很熱,但現在又太冷了,名符其實成了冬天,即使在太陽的直射下也沒有升溫傾向。她躺在床上的陽光裡像是跌進一池止水,感覺差點就忘了要呼吸。 天花板太平整,她平躺看著一如了無生息。 自己一定不喜歡那個人。她無法克制地想,從不知到多久之前回到家的那一刻開始,浸泡在陽光還是月光裡發酵。就算有也不夠,遠比自己所認為的差上太多,讓她不敢去看那究竟是多遠的距離。 自己一定不喜歡那個人。這樣的思緒在她身旁縈繞,怎麼也揮散不去,像是拷問般讓她委屈。不然怎麼會這樣?她自問得太多,已經找不到藉口搪塞,那些用心全都消耗殆盡,說服不了一個自己。 自己一定不喜歡那個人。她停不下這樣的語句,自虐性地放棄了掙扎,卻總還殘留那麼一點生命跡象。 一定不夠喜歡。她抓緊床單也阻止不了什麼,音量太大即使聾了雙耳還是清晰分明。 一定是這樣的。她蹙緊眉頭閉不上眼。 不然自己怎麼還活著呢? 亂七八糟的。這一切都亂七八糟的,像是個劣質的玩笑失敗。「不要遵守好不好……」她輕聲說,突然間很平靜、很平靜,像是看透了什麼。但她知道這其實不過只是個暫停,因為確認了什麼而得到的喜悅微增。「不要管什麼約定了……都不要管了……?」她拉住了對方肩邊衣服。 那人看著她沉默,讓她的擁抱暫停在起跑點之前,連開始都還沒有就先陣亡。 「對不起。」她說,低下了頭,只敢用餘光凝視對方。「對不起,嗯,對不起。」她都這樣拼命道歉了,所以拜託、拜託不要露出那種表情。 那些平靜都是假的,她快要不敢說話了,不知道現在一開口自己究竟會是哭著還是笑著發聲。 她已經記不清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了,又或著自己根本從頭到尾就沒有清醒過,所以才會那樣盲目地同意了,卻又到最後才突然醒悟,發現已經掉落陷阱,淌著血來不及逃走。 是在什麼樣的場景、什麼樣的天氣、什麼樣的氣氛下她們那天相處。是早已有預謀還是臨時衝動,被什麼障礙阻撓了又或著看見了怎麼樣的預警。難道是那時已經先有徵兆,她看不見的卻被另一個人細察太久。 她事後怎麼樣也回想不起來,一個人半夜蹲在路邊的時候、一個人在家裡躺著裝死的時候、一個人在街上想要躲開卻反而迎上什麼的時候,還是身邊有著朋友正慌了手腳的時候。 她其實一直在尋找碎片,滿地摸索,想拼湊出一點完整的碎裂。 但到最後她割傷手指還是只有一開始就沒有丟過的那一塊。 其實她們後來真的砸碎了幾個瓶子,綠色的小小弧度在地面搖晃。兩個人一起都出了手,所以也分不清楚到底是誰造成的。 那些碎片到現在都還在,被掃成了一堆在客廳角落,連丟棄也沒有的遺留,太俐落的不乾不脆。不算被遺忘,卻也沒有被記著,僅僅就這麼地存在於世界中,什麼其他也沒有。 「什麼都不要說嗎?」她問,收緊了雙手,企圖用這樣的問句挽留些什麼。 「什麼都不要。」那人回答她,低了聲音邊搖著頭,表現出那些只有太脆弱的堅決。 那就別這麼難過的樣子啊。她不知道自己是高興還是感傷,只是從這樣反覆的踐踏依稀找到了某些屹立不搖,添了些問句的輕快。「那約定呢?」 「なっち是大人了。」所以一定要遵守的。她聽著熟悉的聲音說,在心中替對方補完了剩下的意思,知道這樣的時刻很多話是說不完全的。不是表達能力有了問題,單純只是說不出口而已。 才不是,才不是大人。這個樣子,到底哪裏像大人了呢?什麼都沒變啊。她肯定這次的嘴邊輕扯一定有著喜悅,因為那些曾經的都證實了依然存留,至今仍無任何改變。 後來反而是兩個人一起說著各自的事情,像是分享著什麼秘密一般,將從來沒告訴過其他人的話都趁著這樣的時刻一起說了。她說著那個她覺得重要的,然後友人說著那方重要的。 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小小的鬧脾氣、平常都忘了卻又在這種時候突然想起來的瑣碎記憶,她們像是已經失去了這些一般地談論。像笨蛋般亢奮地說著,然後在途中彼此嘲笑對方。 她們像是邊走邊撿著石子,直到快結束時才發現這些對自己來說的份量到底有多少。壓得人喘不過氣,瞬間以為那些全是糟糕。 「其實美貴被咬過。」或許一半的時候,友人突然撩起袖子笑得好像是後悔了地告訴她。 她只記得那個人告訴她,用著不太完全的疑問。 然後她們相約得很倉卒,不知道為什麼決定了明天就是最後一天。 她一把抱住了那個人,就像她一直以來很喜歡做的。下巴靠在肩膀上剛剛好,只要忽視那些掙扎的話,一切感覺起來幾乎跟以前沒有分別。同樣的體溫、同樣的味道、同樣的感覺。 「那名字呢?後藤的名字。」這樣子說話剛剛好在耳邊,可以輕輕地說,讓人安心的緩慢節奏與音量。其實她比較喜歡從後面,因為那樣才看得到人,不會像現在這樣,只能面對白色冷硬的水泥牆。「後藤的名字。」 「放開、放手!」那人的聲音在她耳邊,震得她只是縮緊了兩臂間的距離,少了原先就不想要的妥協。 「不要。」她閉起了雙眼不想看著那暗灰的平面,這樣的距離可以聞到洗髮精的香味,淡淡地擁抱著整個思緒。「不要!」她大聲的宣告,不敢再用力,深怕會捏碎什麼再也找不回來的。 「不要鬧了、快點放手!」如果不趁現在緊緊抓著就來不及了,所以她沒辦法捂住耳朵,只能嘗試著假裝什麼也沒聽見。 「不要。我不要。」有什麼關係,為什麼要繼續那樣的薄弱堅持。如果以後都不可以了,現在這樣又有什麼所謂,如果之後終究還是無法避免,那麼這樣的碰觸又有什麼差別。「ね……」她太小聲地喚,成了吐息哪裡也沒停留。 對方沒有回應,一定是這樣的呼喚太微渺的關係。 這個角度看不見彼此真的太好了。她這麼想著,拚命地想讓自己的聲音不要顫抖。這個角度真的太好了呢?「後藤的名字,再說一次行不行?」因為這樣子,不管眼淚怎麼掉落得張狂,那個人也絕對看不到的。 她抓緊了對方背上的衣服,卻阻止不了濕痕擴散,猖獗地依然留下證據。 對方一個不字遲疑得還沒成聲,她開口搶著先截斷早已預料到的答案。她知道的,但她怎麼也不想親耳再聽一次。那樣的話就太多了,遠遠超過負荷。 「因為是──……」她花了多大決心才要說出口的,但最後怎麼依然斷不成句。 最後了這樣的三個字說不出來,她只能用眼淚哭出整背這樣的語句,沉得顏色也改了,潮得雙手彷彿已經生鏽。 身上衣服突然被拉扯的感覺,她這一瞬間有太多開心,卻已經找不到力氣去支撐笑容。 「十二點過後,就只能是朋友了。」 她不敢相信自己當初竟然真的點了頭。 「啊、なっち妳看,這個──……」她在店裡拿下架上某個東西雀躍地回頭,髮梢因旋轉而揚起,啪地痛了她視線,落下後留個空幕與她。那飄揚弧度彷彿訕笑,朝著來不及落下的嘴邊弧度。 差點摔了手中無辜物品,她用了兩隻手才好不容易放回去。 這是今天多少次了,她幾乎要習慣轉身後的每次醒悟,也差不多要學會怎麼保持笑容來掩飾邁不出的步伐,還有已經敗絮其中的自己。這是第幾天了,她怎麼算得出來。 就這樣吧。這句話她到現在還是說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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