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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慢慢地走著,世界好大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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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

那年,賊寇猖獗。 那月,該是大喜將至。 那日,她亡了雙親與未來夫婿。 那時,看著對上一班賊廝的少俠她傻了。 幾日來,娘親與她縫著嫁衣,昏黃燭光下,紅絲線閃著喜悅,就像娘親嘴邊喫著的那抹笑。不時,她笑著也說上幾句,但多半,她抿著嘴羞聽娘親說起這松家村口的張五哥,那個她將嫁的人。 娘親總笑著與她道從前爹爹如何如何,嫁過門後她與村口那張五哥也如何如何,哪天等他們有了孩子、松家與張家有了孫子,那又會是如何如何。說著說著,豆大燈下,娘親偶爾一個沒準便刺著手,她伸手想把活接了來做,但總被娘親撥去雙手。 娘親與她道,這是最後一次機會好好疼她,再來就要做人家媳婦兒,每日忙著家事哪來的時間好好歇息,要縫衣到那時還怕沒衣可縫?她聽得羞紅了臉,內心卻是歡喜得緊。 那張五哥是小時隨著他娘一塊兒來這村的,說是家鄉那裡日子苦,南方比起北邊總是好過些,打小她就聽張五哥說這故事,聽他們母子倆如何千里來到這松家村,聽張五哥那曾在江湖上小有名氣的爹如何英雄,聽自北到南這旅途上的有趣與艱辛。 聽著聽著,張五哥不再是沒事帶著她到處跑的大哥,而她自己也漸漸成了個女孩子家。一直到了現在這般情狀,他們這樣也算是青梅竹馬了,她聽讀過些書的娘親說,竹馬繞青梅,這繞著、繞著啊,最後總是繞去拜堂的,那時她聽了又羞又嗔。 她聽張五哥說過,他爹是個練家子,在張五哥還小時幫老友跑過鏢,就那麼一次,之後再也沒回來了,於是張五哥他娘打小不准他練武,刀劍槍鞭是一樣也不許碰。她可不一樣,爹爹也是習武之人,自小所有兵器爹爹都教她摸過一回,只是全都些玩鬧招式罷,怎麼說她畢竟還是個女孩子家。 忽地噗哧一笑,坐在娘親身旁的她想起自己生來天性愛玩,從前總抓著張五哥嚷著要他陪練劍,捉弄似地看著人在眼前唯唯諾諾,說些不傷生的大道理,心裡只覺得張五哥真老實,真是好人。 現下要嫁去作妻了,平日倒是連面也見不上幾次。打從她滿一十二那年就在家中改學些針線活兒,每日盡是些縫縫補補,做久了也實在悶煩,雖是偶爾想出去找張五哥說說話,卻又怕被人笑話。 她輕嘆了口氣,娘親看了她一眼啐道:年紀輕輕嘆什麼,喜日前嘆不吉祥。接著又繼續繡縫起手上紅衣。她抿起嘴笑看那銀針來來回回,想那全是以後與張五哥一同的日子,她心裡就踏實。以前總覺得沒趣,但她現下想就跟張五哥一起種菜也沒什麼打緊,那樣平凡的生活也算挺好的。 這天夜裡,幾里外的劉家村蝗蟲過境般被搶屠一空,村中元老派來通報的人終究敵不過快馬四蹄,在半路被趕上,屍身不知躺在顱外幾里處。 松家村壓根不知這回事。 沒幾日,賊寇乘馬而來,那時正當她大喜前夕。 村內元老將全村財物全交了出去,家當與各家維生的財物聚集在村口,她當時躲在許大嬸家後看著,馬上賊寇個個神色冷漠,對元老說的那些軟言勸語好似全沒聽見。 「有個身著錦白衣袍,手持黑劍之人來過沒有?」賊寇頭子出口便是這番問話。 她見元老腰彎得幾乎要折了,「沒,村中從沒見過這樣一個人物。」在村中頗有威望的爹爹也在一旁。 沒答話,為首那賊刀一揮、手一拉,血濺了旁邊財物滿紅,她看那純黑良駒踏了元老半邊身子印痕驚得慌了,那滿地暗血流啊流的,直流到薛姨家門前土中還不停。 她雙手捂口深怕出了聲,聽見爹爹持槍怒道,「錢財全給你們,就是要歇息、要糧食我們也甘願答允,你們為何還下此毒手!」 只見那賊頭子臉一沉,亮晃晃的刀揮開一片血沫冷道,「過此不為錢財,只為屠村。」振臂一揮,她見爹爹手中相抗兵器被震了開,那賊首舉刀正待再次發落,她急得淚在眼中打轉卻無法動彈。 一個猛扯,她被拉入某個懷中,呼救聲與馬蹄音隨著賊寇頭子一聲:『屠!』響起。「妹子別怕。」是張五哥,她癱倒在這個自己明日夫婿臂間。 張五哥帶著她便往村子另一頭奔去,她哭聲問道,「張五哥,爹爹、媽媽呢?」但沒聽見答話,張五哥只管帶著她跑。 「妹子,在這等五哥回來。」被放進村裡平日釀酒的大甕中,她看見張五哥對自己淒然一笑就上蓋,從縫中看見張五哥拿著從未碰過的刀,她除了焦急之外全沒了主意。 她一直躲到外面聲歇,手往上掀想出甕時蓋卻已起。「二哥,就差這一個啦!」一名大漢咧嘴朝她笑嚷道。「老子要把這妞兒斬成三段,一段留這兒,剩下兩段分大哥作紀念。」 「七弟別胡鬧,殺了就快走,大哥趕著呢。」一抹冷峻男聲從稍遠別處傳來,眼前大漢竟乖乖應了聲,執斧雙手立刻高舉起,眼看那雙斧就要直劈她腦門的當口,卻又有腳步聲近。 兩下急音,大漢手中重斧應聲往旁飛去,伴隨著粗啞怒吼,「哪來的王八羔子偷襲你爺爺?!」 「這麼說就不對了,王八羔子的爺爺不是成了王十九烏龜?」她聽得一聲女音挑問,與兵器破空呼呼響。「可我看你不大像烏龜。」 「去妳奶奶的!」她窺見那大漢邊喊道,邊朝那名女子衝了過去。 俐落地舞動雙斧,沾了血的銳鋒在陽光下閃動,腳下踏出與那肥大身軀不符的敏捷步伐,那大漢宛若一條碗口大蛇張嘴咬去,那名女子站著沒動,只那麼輕輕甩動了手中看不清是什麼的兵器,幾道銀光,金屬碰撞聲那麼個幾下── 這日本是她大喜前夕。 大漢慘叫,引來了其他同夥。 「七弟?」 數個青衣男子從各方現身,十來個人圍著那名女子,她急得差點輕呼出聲,連忙雙手捂住了口。不知道是錯覺不是,女子朝向她這兒看了一眼。 「舍弟冒犯閣下了?」她聽得一個渾厚男聲問道。 女子疑惑地偏頭,「冒犯麼?其實也還好,只是我幾日來都躲在這村裡閒晃,你們這麼胡搞我師父一下就發現我啦,到時候被抓回去練功你們怎麼陪?」她聽這語中好像帶了點天真,卻從縫間瞥見女子眼中刻意的挑釁。 接下來誰說了什麼、發生了什麼事,她都記不大仔細了,她只記得那日艷陽高照,女子嘴邊喫著冷冷淡笑交雜在人影間,手中那瞧起來亦鞭亦劍的怪異兵器從銀變紅,還有,還有…… 她聽得真切的悶哼聲。 「好了,出來吧?」蓋子忽地被掀開,來不及反應的她被那女子一手提起,出了甕外。那些青衣男子早已不見身影,整個村中只聽見她與身旁女子的呼息聲。 地上四處癱躺著前些還與她笑談的村人,她跑回家,再也顧不得什麼,卻只見得桌上那昨天夜裡才剛完工的紅色嫁衣──村裡只剩她,這整個松家村中只剩她獨自一人。奪出家門,卻不住跌倒在地。娘親在哪?她看著地上躺著的村人心中一片茫然。 後來她再想起這年這日,她總想不起當時是否正下著雨。 那名撘救了她的女子在她身旁坐了下。「別……。」字才出口就斷了,女子在她肩上拍了幾下,改口道,「哭吧,哭完了我再幫妳一起把人都葬了……。」聽著這話,她懷中揣著新縫嫁衣再忍不住那些眼淚。 說了那話,女子真的幫了她把人都葬了,其實應該說是替。那名女子替她葬了全村的人。 那時她走進張五哥家中,看著平日被拿在那雙大手中的農具,怎麼也使不上一點力氣,扶著那會咬人手的粗木柄她幾乎失了神志。 「妳別碰,讓我來。」隻手扶上她腰,黑衣女子拿起了鋤頭就要往外走去,她跟上幾步,女子轉頭蹙起眉問道,「受得住麼?」 她沒說話,抿起嘴點了點頭,跟上眼前那個僅剩的背影。 她坐在旁邊石上,看著眼前的女子揮動鋤頭一下又一下,坑挖了一個又一個,汗珠點點從額邊沿著兩腮落下。女子沒有表情,方才與大漢鬥嘴時的挑釁神情已不復見。 她迷濛了雙眼,一個女孩子家以後該怎麼獨自走下去? 「我姓滕,聽過嗎?」女子突然說,伸手抹了汗後又繼續,她輕輕搖了搖頭。「也是,這裡離中原實在有些遠了。」女子點點頭,放下了工具,拖了屍體丟進坑裡埋起。 是表哥。幾乎麻痺了,她看著又一熟悉容顏隱沒在土中。 「銀尾虎滕樗,也沒聽過?」滕樗問,她又搖了搖頭。「好罷……師父千交代萬交代不可在外提起,但我偏要告訴你。」雖然這麼說著,女子臉上依然沒帶點表情。血腥味太重了,她蹙起眉。 「今日裡埋得完麼?」她問。嫁衣還在懷裡,她緊抓著怎麼也放不開。 「不知道。」滕樗看了看一旁,「村子挺小不是,大概行的。」頓了一會兒,才又問道,「妳呢?叫什麼名字?」 挖土的聲音不斷,此時她卻感覺不到了什麼悲傷氣氛。「松雅。」她開口,這是她爹給她取的,四詩風雅頌,她的名就取那雅字。 「挺好聽。」滕樗應道,「挺好聽的。」然後又不知道為什麼,喃喃地這麼唸了好幾次。 鐵鏟一落一落,她聽得、看得心寒,最後索性只看著滕樗。一舉手,一抬足,她看得仔細了卻放不了半點心思。嫁衣被她揣得皺了,怎麼也撫不平。大紅的衣裳,她怎麼看都像一團血燒著,全村的、張五哥的、爹爹的還有娘親的。 「四詩風雅頌,三光日月星……我表妹若知道了妳名字一定高興,她向來很喜歡這對句子。」滕樗像是自言自語地唸道,又拖了一具屍體進坑。 這是有人第一次說出她名字來歷。她凝視著搭救了自己的陌生女子,抿著嘴沒再說半句話。她沉默了,滕樗卻斷斷續續開始向她道些什麼。 夜雨樓,有沒有聽過?滕樗輕聲問道,卻也沒真的看她如何反應,只是自顧自地又繼續。 夜雨樓,在江湖上很有名的。那些公子哥兒、官老爺還是哪個富商老闆,飲酒設宴都在那兒,大紅燈籠掛了那麼一排,到三更天還亮得跟團火球似的,映得整條街都熱了起來。 整個連霞鎮最出名的就是那樓,過年時那更是了不得了,花燈、戲班,那些說書的、唱戲的又還是跳舞、雜技的,全都在那兒,敲鑼打鼓地,沒個十天半個月還靜不下來、散不去呢,妳看過沒有?巷道上都傳,那是活一輩子不能不去親眼看一次的。 這夜雨樓不是客棧,是酒樓,不收人留宿的。但出名就出在這,那響噹噹的名聲不是光靠美酒佳餚打出來的,人人都知道,江湖上遇見什麼麻煩事,除了夜雨樓外,就只能躺著去靈山派求神醫。 大家都知道,什麼仇怨公私要解決,只管往夜雨樓去坐上個一時半刻,當聊天地嘟囔個幾句就大許能解決。那些冤枉鬼怎麼死的每個人都心知肚明,但就連官府衙門都得睜隻眼閉隻眼,誰也說不準下次不會輪到自己躺著去靈山。 夜雨樓裡最出名的是三劫,這三劫就是將那些大小麻煩事都辦得妥妥貼貼的人物。江湖上傳得沸沸揚揚,名聲是整個中原都知道了,卻也沒有誰真正看過這三個人。住是住在樓裡,但到現在也還沒有人能指認得出。 不平刀遊以曈、無劍書生滕晞……遇上就是屋漏又逢連夜雨,誰也不希望自己哪天真看見這三劫相貌。 不知道過多久了,全村的人還看得見的已經沒有多少,滕樗停下了動作看著她,好一會兒才又繼續,嘴裡一邊唸著:「連霞鎮的夜雨三劫、夜雨樓,那燈火、那盛景,妳這生總得去看上那麼一次的。總得去看上那麼一次……」 話聲越漸細小,她仰頭看向天上一勾彎月,銀光冷了胸前那團火紅衣裳。 松家村已經沒了,這地方只剩她們倆。 「差不多也是秋了。」天墨得深沉,她聽得女聲輕道。 滕樗徹夜沒歇息,將死屍一具一具地埋了,有些真分不出是誰的斷臂殘肢,就挖個大坑全丟在一塊兒,啪搭啪搭地像雨打芭蕉。其實她聽著也沒什麼感覺了,只有寒風吹得身涼。坐在那塊石上,她陪著同樣一夜未闔眼。 什麼時候睡了的她不知道,醒來時她在自家房裡,外頭天早已大亮,太陽高高掛著曬得發燙。她走到門外看了看,又踱了回來,挽起衣袖往爐灶裡放柴,慢慢吹起火來。 米與糧菜,這些都還是有的。那班賊子來,除了人命之外什麼也沒奪去,家畜還在圈子裡,田地也沒一點踐踏痕跡。搧著灶裡的火,她心頭只有方才出去時見到的景象。 滕樗手裡是尋常農具,在家門對角、那個張五哥平日所站的田裡。 等日當中天了,她剛將飯菜擺設上桌,滕樗便提著農具,抹著額邊進屋裡來,坐上了桌邊。像平日裏就這麼相處似的,她也沒多說什麼,也在女子對面坐下,一雙木箸握得實了,當下卻沒半點胃口。 「這手藝,差不多能去咱們樓裡了。」捧著碗,滕樗開口就只這麼一句,再也沒什麼別的。 飽了,滕樗將黑紗帽往桌旁一放、黑色袖口以紅線隨便扎起,披著那件黑袍又踏出了門去,錦緞袍邊在陽光下亮晃晃地一道,全身除了深棕衣邊外幾乎沒了別的色彩,頂多襯衣那麼一抹隱渺的白。 之後十日,她倆都是這般地過活,尋常百姓地過著生活。滕樗平日裡話不多,也少了那日輕佻大漢怒火的明快,偶爾對她說上幾句時,話裡所提的也盡是關於那夜雨樓。滕樗總對她說,這生她不管如何都得、也該去那麼一次。 那巷口使鴛鴦拐的,要真舞起來連個影也瞧不見、還有對面那冰絲糖李,呵口氣就化成糖水在掌心…… 太多了,滕樗與她說的,當真太多。 多得連霞鎮都畫出了在她眼前、多得將夜雨樓也搬上了她掌心。她聽得見小販吆喝、看得見街上那些人來人往。滕樗的一字一句,將那天邊遠的連霞勾勒給她看,但終究還是遠得像天。 天大地大,她一個松雅沒法去,滕樗策馬也帶不了她。 十天一旬,一眨眼就過去了。若用的是新灶,她想,怕那內壁都還沒給燻黑就要過了。就這麼十次日斜。 「我得走了。」夜裡,滕樗的嗓音從她房門口傳了進去,那麼輕輕地,像是怕她還醒著。 外頭月光灑了一地,村裡報時的人已經沒了,她也只能大抵猜想現在或許是亥時、又或許已經子夜。真的要秋了,風從窗外吹來一屋子寒意,她坐在榻上還是有些涼,聽著外面聲響靜靜地沒說話。 「我得走了,時間趕得緊。」外頭滕樗說道,隔了一會兒方又開口,「妳……妳總得去一趟連霞那樓。」 又是這樣的話,她聽得幾乎要生厭。「妳讓我怎麼去。」於是她開口,這麼的短短一句。 外頭一陣靜默,然後一陣衣響。接著不知又過多久,她抿著雙唇再也沒聽見任何聲音。 滕樗走了。 滕樗必須要走,這她是知道的,滕樗親口對她說過。坐在那桌前,捧著瓷碗的時候,無預警地開口。 滕樗是這麼告訴她的,說自己得去殺個人。那人左手使刀右手使鞭,滕樗從中原一路追到了南方,兩人一路交手數次都沒個分曉。那人無退讓之意,卻也不下殺手,兩手兵器相異,練起原是十分困難,但在對方手中卻像活著似地靈活。 她問起了原因,滕樗沒多說什麼,只說那是夜雨樓接下的一樁生意,樓主幾次吩咐她一定不許失敗,這次出來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報酬有一萬兩,但銀兩不是大事,樓主這次這麼吩咐了,那一定是很重要的對象。 滕樗頓了頓才又繼續,語氣裡多了分憂心。這次路過松家村,本只是想歇息一晚便繼續追趕,沒想到遇上異變,若是被這麼一耽擱追丟了,那要再揪出下落便不是容易的事。 她聽到這裡便知道的,滕樗遲早要走,只是早一日、晚一日的分別。她自己也是,這村裡只剩下一個人,她往後的日子該怎麼打點全得靠自己。滕樗不會留下、這南方群山峻嶺,就是要去隔壁村莊恐怕也得要上好幾天。 連日策馬或許只要三日,但那又如何? 她便真是去得了,那便又如何? 滕樗已去。她獨自一人守喪,這輩子大概沒有守完的時候了。幾日來都沒感覺,此刻卻發現村裡靜得可怕,從屋外是能聽見牲口發出的聲響,但這也只不過更讓人寒毛直立罷了。 這彷彿是個鬼城,她獨自一人守著,在亡靈中遲早也是成青塚一丘。坐在榻上,外頭月也將落了,斜斜從窗照進屋裡。那大紅色嫁衣在矮桌上,於白色月光中染紅一片。 大喜之日早過了,被馬蹄踐踏得只剩塵土飛揚,但這十日對她而言,過起來就像只那麼一天。 她起身,踏著碎步往桌上那片紅走去,拉開了衣帶,緩緩穿上這娘親給她縫的、原本當是在賀喜中穿著的衣裳,紅得燙了整身肌膚。她坐上桌旁矮凳,將紅色蓋頭披上頂。 著一身嫁衣,她靜靜坐著在自己房中,在這死了多少人的村裡。 等著將自己嫁與不知是誰,想著或許就這麼跟著離開亦無不可。坐著一如雕塑,直至終成一尊像。 月落了,房裡地上出現了淡淡一方陽光,往下從紅布隙縫可以窺見一些。窗外有鳥鳴,牲口一如往常地漸醒。而她只是靜靜地沒動,像是等待什麼。 依稀有什麼聲響。她想,那日若那班賊寇未到,那麼今日當是怎麼樣一副光景?張五哥的模樣,她不知怎地,竟已經記不大清楚了,就連平日裡常聽的那副嗓音,此時也想不起來究竟入耳是怎麼一個樣子。 她想不起那些事了,連記憶都像只是記憶,模糊著所有景象。她靜靜地坐著,想像不出自己若是嫁進了張五哥家門,那會是怎麼樣一副光景、而後又會是怎麼過往後日子。 那日張五哥提著刀的背影,此時模糊得像是被淚水浸透了。 外頭門被推開,她聽見足音輕輕踏響,從廳堂慢慢地往內。四周很靜,那腳步特意放輕了卻又沉不住氣。爹爹在她小時候便教過她聽,說當年就是這般功夫,讓他躲過一次大禍。 足音太輕,遲疑地踏得滿室靜悄,外面幾聲鳥鳴都像是無聲。她坐著,什麼思緒也沒了,只是聽著那一步、一步又一步。 最後終於停下,在房內不知多近地方。 一隻手輕輕掀起她紅色蓋頭,那紅線束著的黑衣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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