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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慢慢地走著,世界好大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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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個人影,在門口遲疑了一下後隨即往對面的方向跑去,躲在陰影處的後藤暫時鬆了口氣。就算外面現在是一片漆黑,但距離一旦拉近的話,被看見、被感覺到的機率還是高得危險。 剛剛檢查裝備時還順便戴上了表,螢幕上顯示的數字跳動,離她估計好的時間只剩一分鐘。 只剩一分鐘了。握著提袋的掌心開始了潮氣,而她只是更用力,讓心跳助長了那之間的溫度。 現在周圍沒有拿著遠距離武器埋伏的人,這點從剛才出來的成員都暫時平安無事就可以知道。但即使如此她依然無法放心,沒人知道是不是有誰現在才準備好了正回頭走來,帶著槍械打算開始報喪。 還有十秒左右。無聲地數著節拍,她蹲低了身子,身上掛著兩袋行李沉甸甸地壓得胸悶,她做好衝刺的起跑準備。自己到底在做什麼?這樣一個疑問突然跳入她腦海,逼問得她只能沉默。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麼。 她只是想活著,不光是自己一個。 出來了,一個淡影藉著走廊燈光投射到門前空地慢慢伸長。她用力一踢,完全暴露著自己快速奔跑。 「快、啊?!」 一把往對方手腕捉去,卻被一股反作用力拉得偏離預定路線,她後仰閃過迎面甩來的黑色提袋,猛然的力道吹揚起她褐色瀏海。什麼、什麼?她趁機往後踉蹌退了幾步。 不對,算、算錯時間了?她忍不住睜大了眼看著面前這與自己預定不相符的人,對方的表情應該也與自己的差不了多少。她小心翼翼地往後退一步,卻反而引起那人的戒備。 アヤカ看著她,擺出了隨時準備好動手的姿勢。 應該要解釋的,如果現在開口可能還來得及,但她看著眼前的敵人,除了本能地做出反擊準備外什麼也說不出口。一定是時間算錯了,一定是這樣,那麼、現在這是前一個人,還是她攔截到了後一個? 錯過了?所以錯過了嗎?腦中突然冒出所有想得到的可能性與結果,剎那間混亂得她無法思考。兩人對峙的中間凝固著緊張,硬生生將兩方染上敵意,空著兩手誰都不敢輕舉妄動,時間有這麼一刻感覺像是停了下來。 別鬧了。喉嚨乾了,聽得見自己心跳的她這麼想著。別鬧了,別鬧了。她是這麼想的,腦中卻已經無法控制地想著該怎麼利用自己分派到的武器。 「死了嗎。」已經聽不出語氣了,アヤカ的聲音跟地上的屍體沒什麼兩樣,她沒回答。「妳做的嗎。」對方又開口。 不是,怎麼可能,當然不是她做的。「不是。」她照實回答,沒想過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竟這麼樣緊繃,帶了過韌的走調,幾乎跟提袋中那兩捲鋼索一樣。「不是後藤。」她忍不住重申,但是現在這樣說有多少人會相信。 對方沒反應。 時間快到了,她幾乎可以聽見走廊上的腳步聲。兩個人這樣沒意義的對峙只是讓死亡率增加罷了,即使非常清楚這樣的道理,但對方與她卻依然沒有任何將擺脫現狀的跡象。 一起死嗎?別鬧了。 三步的距離,如果繃緊全身,那麼一秒就能接觸到對方。然後,只要能扼住氣管用盡全身的力量緊縮,不用三秒鐘就可以了。用手腕的地方猛力一擊,不需要三秒鐘。勒住氣管。 只要一下就好、只要一下就好。手在發抖,即使偷偷張合了幾次依然無法停止,她不知道為什麼,是過度用力還是其他原因。 後方的腳步聲越來越大了,是速度有點慢的跑步聲,她聽得出來。那是誰?會死掉,會死掉?關節、脖子、三秒鐘不到。 殺了她! 「ごっつぁん……?」 なっち?!她往右看去,抱著行李的安倍站在校舍門口。 這是什麼?從地圖上確定自己離校舍至少有一段距離了,中澤打開自己被分配到的武器忍不住這麼想。拿起幾個筒狀物旁邊的紙張,她忍不住噗嗤一聲地笑了出來。「還組合的啊?」是說明書,印得清清楚楚,附加了圖解在上頭。 水有兩瓶,但加起來不過也只有一公升罷了。她聳聳肩,地圖上標明了島上有條河,飲用水不怕不夠,而且聚落裡就算沒有自來水也應該至少會有井水,頂多就是取用時會被暗算罷了。 至於糧食倒是出乎她意料之外,除了基本乾糧之外也有罐頭、熱量高的甜食這類物品。不會吧,還有湯啊?蹲著的她挑眉拿起了湯包,上面還特地說明了這是參考法國外籍兵團的野戰口糧,多餘又沒有意義的補充。 沒什麼特別的了,的確有兩套衣服在裡頭,不過原本她帶的就是行動方便的換洗衣物。說起來化妝品大概也用不到了。她邊整理行李邊想,防水的到底有沒有辦法防血?沾染上了大概什麼也看不出來,連面容都模糊成暗紅一片。 或許就像化壞了妝的小丑一般可笑。她皺眉。 「火箭筒到底能怎麼用啊,這種強不強、弱不弱的武器……」她邊唸著邊站起身,一手將兩袋行李用肩膀力量扛起,另一手拿著小島地圖與指南針。「西南方……這裡?」 她往左方看去,小島上覆蓋著的是一片森林,站在樹林裡她不管往哪個方向看都一樣,視線裡只有利於藏匿的地形景物,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指南針反射了月光,有那麼一下子她什麼方向也看不到。 裝著遠距離武器的提袋久了壓出掌心深痕,她皺起眉頭用力握緊了手上的指南針。她不想離開這裡,雙腳站得異常筆直地僵硬,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是這樣的反應。 很多成員她是看著那些人成長的,一點一滴,堆積成回憶困擾著每個相關。這些遲早都要抹殺掉,然而她現在卻只想到那些熟悉的高度和語調,還有高興時的每個表情與笑聲。 哭的時候到底是什麼樣子,她嘗試著卻想不起來。 該走了。她把腦海那些面孔推往一邊,強迫自己回憶說明書上的那些圖解範例。 往東邊走。辻拿在手上的地圖畫滿了格子,右方與上方分別標出數字與英文字母,背面則印著不久前才在那間教室黑板上看過的表格。所有人的名字都在上頭,照著莫名奇妙的編號列成四排。 密密麻麻的,列出來到底做什麼呢?頂多也只能被用來記錄每個階段的倖存者吧。用筆從左往右畫出一道筆直墨線,渲染開遮掩住了人名光芒,最後終於成為一道生命的結尾。 上面說每兩個方格的邊長是五百公尺,但她也算不出到底整個面積是多少。那叫做什麼去了、平方吧,雖然乘起來很簡單,但是要完整地算出來不就得用到三角函數之類的麻煩東西了? 還是算了吧,反正她的目的不在這裡。她仔細看了看,最東邊的格子是A6,離她現在的D4其實不太遠。 早就約好了,在知道島上會展開這樣的活動之前,那時候就已經約好了的。她掏出指南針,看著顫動針尖等待停頓。那時候說好了,到島上後一起先去最東邊的地方看看。 在這種情況下這樣的事情也不會改變。停下來了,東邊在幾乎是正後方的那裡,她轉身踏入校舍旁的樹林中。 沒有人工光源的晚上很黑,樹葉遮蔽了月光後走起來更是陰森,但是現在誰還有心情去怕那些怪力亂神的東西。在這樣的時候,什麼東西會比不知道拿了什麼武器的其他人還要可怕。 還好教室裡的人還有一半以上,出來的真要說起來其實並不多,去掉她自己才十七個,還不到很危險的地步。左肩上的提袋加上行李有點沉,但這點重量對她來說都還沒問題。她整頓了下背帶的位置繼續走。 比起身上這些,右手上緊握著的武器感覺起來反而重多了。 海風吹過樹林間時的聲音聽起來很驚悚,就像是鬼片裡面一定會出現的那些聲音一樣,她繃緊了身子,卻只是稍微加快了原本就不慢的腳步。在這種地方跑步的話不太好,她說不出到底為什麼,不過感覺起來就是不太好。 不可怕、不可怕。她一邊唸著一邊握緊手中的冰冷金屬,從剛剛到現在其實也慢慢開始變得有點溫度。 不可怕,有什麼東西會比手裡拿著機關槍的自己還令人恐懼? 雖然這麼想著,但她終究還是越走越快,幾乎到了跑步的速度。先去東邊、先去最東邊,あいぼん一定不會殺了自己的。 不可怕、她拿著槍啊,沒什麼好怕的。 柴刀上染了血,不夠多到像電影裡那樣的滴滴答答,落到地上變成迴音的效果,只不過是多了一抹紅色,在過度僵硬的黑色金屬面上。掌心在冒汗,抓不緊的刀一下掉上草地,連點聲響都沒有。 太離譜了,這情況真是莫名奇妙小說得太離譜了。吉澤抹去額邊沒什麼溫度的汗氣。 彎下身子想再抓起武器,但最後卻是全身一軟整個跌坐到了地上,連同行李一起壓壞一堆生命。連衣服上都是,她伸手抹了抹被噴濺到些許紅點的藍色上衣,卻只是讓那些變成了深紫色什麼也擦不去。 她沒有殺人,至少她猜想自己應該沒有。 嚴格說起來那應該連攻擊都不算,而是正當防禦才對。面對著迎面而來的金屬物,誰能敞開胸懷迎接那樣的痛擊?於是她倉皇地靠著本能閃避,又順勢拿起柴刀用力揮去。 劃中了,所以才會有痛呼與血。這是在逃跑時她才突然意識到的,連同著已經有人開始認真看待這場遊戲的事實。 早在座位上聽著電視裡面那人愉悅音調時她就知道了,這種事情是無可避免的,不是哭著在地上打滾大喊不要就可以解決的事情。這麼說起來。她突然想到,教室裏還有一個出場順序太後面、讓人擔心的、容易激動的傢伙。 那個松浦死掉的話,搞不好局面會變得非常難收拾也不一定喔?玩笑地想著可能發生的事情,她除了笑出來之外也不知道還能做出什麼反應。 她看過地圖了,小島的面積並不大,最多也只要一天、兩天左右就可以搜遍的大小。把四十幾個人放在這樣的地方,搞不好只需要三天就可以結束了,根本不需要用到一整個禮拜。 將兩個行李整理成一個,多餘的東西全扔了丟在一旁草叢中,她握緊了身旁地上嶄新的柴刀深呼吸,背上傳來的感覺此時反而壓得她心安。心跳的速度跟平常一樣,她緩緩地吐盡一口氣,胸腔現在四下般地沉靜。 地圖上有聚落,不管怎麼樣,在還沒有公佈禁區、能用的物資也應該還沒有被拿走之前往那裡走。她站起身,卻又立刻彎下腰,神經一下子變得銳利,幾乎劃傷自己。 有什麼正窸窣地靠近。 她晃了晃手中柴刀,放低著重心準備,逆著月光影子就只剩下一層平面,被所有疑慮籠罩得模糊不清。 緩慢地深吸一口氣,她慢慢地聽著窸窣聲越來越大。 跑。腦海裡幾乎只剩下這個字,她拉著剛剛突然出現在自己眼前的人,什麼也不看地逃離了校舍的門口,直往樹林裡的深處奔去。連方向也不管,只是跑著,像是要逃到哪裡的盡頭然後盲目跳海。 彷若自殺鼠群的行進路線,最後斷進藍色的海洋中糊不出一片污染的紅。 「ご、ごっつぁん、等一下……不要跑這麼快……」喘息的聲音不知道是誰的,幾乎蓋過了這樣的呼喚,她猛地停下腳步,突然意識到現在的情況。安倍軟了下來,幾乎是跌的到了地上。 對不起。她兩手撐著膝蓋彎腰喘氣,在心裡對著眼前的人說。她忘了對方比起自己原本就不擅運動……不、不對,她根本忘了自己手上還拉著一個人。對不起。心跳的聲音蓋過了一切不知對誰的歉意,幾乎震疼了耳膜。 「太好了,ごっつぁん真的在外面等……沒看錯真是太好了。」呼吸還沒平復,安倍碎著話語告訴她,露出她很久沒在任何人臉上的笑容表情。其實也還不到一天,但她怎麼覺得好像已經很久很久了。 沒有回話,她跪坐在地上,潮濕黑土黏上膝蓋莫名地冰涼。 好冷。她忍不住想發抖,從體內傳出的一波震盪。好冷。她兩手撐上地面,碎石與樹枝的粗操刺痛了掌心,但那些都不是最強烈的感覺,寒意彷彿在燃燒,從最深處開始骨髓慢慢燒乾的凜焰。好冷。 好冷。她忍不住哆嗦。 背上一陣透過布料的輕撫,像是要將什麼拭去的那樣緩慢,「抱歉呢。」她聽見對方這麼說,像是安撫著什麼。 她抬起頭對上視線,張了嘴卻開合不出聲音。好冷。她拉住對方敞開的外套,鈕扣在手中硬得發疼。 抱歉什麼呢?如果是這場遊戲,那麼真正該道歉的究竟是誰。 對方眼裡其實什麼也沒有,視線無法移動了的她這時候才發現,自己在那裡頭找不到任何仿若映光般的東西。然而那樣的表情卻沒變,她看不見上面有任何崩毀痕跡,依然穩定而平靜,彷若海平面。 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捏緊手中布料低著頭,忍不住那些逃逸出的泣聲。不能哭、不能哭,現在不是哭的時候了,沒有時間、也沒有理由發出哭聲引來任何不善。她知道,然而她依然忍不住那些淚水落下點點落進土裡。 對不起、對不起。她想說,哽緊了的喉嚨卻發不出聲音,連想大叫也沒辦法,只能貪婪地隨著那些呼吸一起狼狽吞下去,在體內混成彷彿森林間的風嚎。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背上輕拍不知道究竟寬恕了什麼,她只知道那讓人更無法克制自己。 對不起!吼在心裡的都痛成了淚水,怎麼克制也停不下。她緊緊抱住那個人,純粹為了抓住些什麼在懷中、純粹希望這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的莫名情緒與顫抖能停下。 對不起,自己幾乎殺了她。對不起,自己差點就殺了她。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自己在那一刻是那麼地想殺了那個人。 「ごっつぁん……」呼喚輕輕地因為她的擁抱從耳邊傳來,她沒有回應,哭泣將恐懼的顫抖擴大成了理所當然。空氣的味道明明跟平常一樣,幾乎只多那麼點被吹鹹了的草味。「今天的星星很多呢。」 她緊咬著唇發疼,如果有了血的味道一定也只不過是個小開端。 啊啊……東京一定看不見現在那人眼裡的那樣星空吧。 「對不起吶……?」那人接得有些突然,不知道為什麼,但她卻因此忍不住放鬆了身體,彷彿落下的那些全是堅持。別再說這種話了,不然她應該要用什麼理由抓住對方的衣襟像現在這樣。 抱歉呢,但是後藤啊── 但是後藤、後藤啊,真的,真的好想回家。 「要一起行動嗎?」對方看著她說,一手提著行李一手拿著槍,聲音聽不出高低起伏,就像那張臉一樣沒有表情。也對,都這種時候了,也不需要管什麼節目效果了吧。 「れいな……」亀井張了嘴,不由自主溢出的是名字,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漸弱在晚上冰涼的空氣中,來不及應付那個太突然的問題。 「要嗎?」不知道是不是不耐,田中又問了一次,縮短了的句子顯得急促而逼迫,她想也沒想就點了頭,慌慌忙忙地。 原本她是打算一出來就逃跑的,不管方向或位置,隨便方向就直接開跑,然後一直到最遠最遠的那個地方為止。結果卻被攔住了,就是剛剛的情況。被一個拿著槍的朋友突然地問了問題,雖然槍管是朝著地的。 差不多是並排地走在森林裡,慢慢的節奏感覺不出緊張,她踏著不太穩的步伐在有點崎嶇的路面,被兩人之間沉默的氣氛籠罩得有些不知所措。田中的側臉看起來太沉靜,她不安地拉起外套拉鍊直到脖子。 「れいな……我們要走到哪裡?」她忍不住開口,想緩和些什麼,對方手上那張地圖她也有一張,但從開始到現在都還來不及拿出來看過,小島上有什麼她不知道,但就算知道了或許也沒有多大分別。 「不知道。」田中聳了聳肩回答,氣氛一下子少了點緊繃,「不遠的地方有村落,但是一定很多人往那個方向走,我們現在先隨便找個地方安頓下來。」她聽著這樣的解釋點了點頭。 剛剛她看過了,邊走邊拉開提袋藉著月光朝裡頭看,除了那些每個人都會拿到的之外,她只有一把瑞士刀。打開沒有鋒利刃面的開瓶器,然後又折回去,彈簧發出的聲響在森林裡被寂靜襯托得明顯。 打開,折回去,無意識重覆著這樣的動作,她忍不住往田中看去。手中正握著的那把手槍離自己很近,是如果突然舉起來的話,怎麼逃也來不及閃開子彈的那種距離。 她抿起了嘴,想讓思緒專注在彈簧扣的聲音上頭。 「絵里,那個……聽起來好像槍聲。」田中指著她手上的瑞士刀這麼說,她停下了原本正進行到一半的動作,心裡不知道為什麼,莫名奇妙地突然感到了一點驚訝。 原來自己一路上就這樣開著槍,不知道到底射殺了誰的靈魂多少次?這樣的念頭在腦中怎麼也揮不散,荒唐地困擾。 她把刀放進七分褲口袋,免得留在手上又忍不住想開開合合,「れいな聽過嗎?開槍的聲音。」 「嗯。」田中輕輕點了點頭,「電影裡面不是有很多嗎?在那裡休息吧?」看了下手表,兩手都拿著東西的田中用槍指著前面不遠樹下,那個看起來比較乾燥而平坦的地方。 「嗯。」對這種事情其實什麼也不知道,她應了一聲勉強算是同意。在思緒裡,她一直有種對方手上那把槍已經朝對面射出子彈的錯覺。 對面站的會是誰呢?不知不覺已經停下腳步的她,看著對方前進背影只想得到這樣的問題。會是誰呢、如果是自己的話,瑞士刀一點用也沒有不是嗎?如果是自己的話…… 如果是自己的話,槍也會開嗎?那麼又何必要一起行動。 將兩人的行李安頓好,背靠著粗大樹幹坐在零散的枯葉堆上,她們看著不知道在哪裡的焦點什麼也沒做。這時候沒什麼理由去管衣服會不會髒了,反正她其實向來也不是真的太在意這種事。 田中原本想做點能夠發出警戒的裝備,但她們兩個翻遍了行李也沒找到一點用得上的東西。圍繞佔據地的長繩、能夠發出聲響的物品,這些都沒有,當她猶豫又捨不得地拿出自己一直很喜歡的那對耳環時,田中露出一臉很想笑又不太想笑的表情。 「那個就算真的有地方能綁上去也絕對不夠大聲。」田中這麼告訴她,叫她還是把東西收好。 這很難說,真的戴上去妳就會知道其實它很吵。想是這麼想,但她還是收了起來,然後跟著田中一起沒事做。如果一定會死的話,那還是跟自己喜歡的東西在一起算了,即使只是多一秒鐘也無所謂。 拿著瑞士刀要怎麼活下去。她靠著樹幹乾脆發呆。 「れいな。」反正閑著也沒事,聊聊天也無所謂,田中坐在旁邊『嗯?』了一聲回應她,「為什麼要一起行動?」她問。 「絵里想要一個人走嗎?」田中回問。這她不確定,所以只是做了個不置可否的表情,不過如果發生了什麼危險,她想搞不好自己會什麼都忘了只記得要逃跑。「這是集體行動的活動,如果剛開始只有一個人的話,那一定撐不了多久的。時間有一個禮拜不是?」 這她其實也有想到過……多多少少。「不過,還有很多人能選啊。」她幾乎是嘟囔地說。雖然感覺很洩氣,不過比起很多人來看,說真的,自己並不是很有勝算的那種。「ね、れいな。」 「嗯?」田中掏出了地圖又開始看了一次,然後翻到背面去注視著所有參與的名單。「什麼?」 她剛剛坐下來後也拿出那張紙看過了,但一點意義也沒有。她不太清楚自己現在到底在哪個格子裡頭,翻到後面的名單又不知道出發順序,在教室裡時她其實只記得要看自己的。「如果那時候我拒絕了的話,妳會怎麼做?」她想著當時田中的問法。 要一起行動嗎?站在那裡問著,聽起來就像是順便問一問而已,感覺上像是大掃除的時候拿起某個破舊物品時會問的。要丟掉嗎?如果家人說不要就放旁邊留著,如果肯定了就隨手一丟,不管哪一個其實都無所謂。 那時候在門口,她看著眼前的人,所聽到的問句就是這種氣息。感覺上就像這樣:妳、還想留在這裡嗎?死掉、也無所謂啊。 所以……「れいな會怎麼做呢?」尤其是手上還拿著槍的時候。她問,忍不住在心裡把句子補完。 田中沉默了好一會兒,表情看起來有點複雜,不過感覺就像是被硬塞了一條狗到懷裡的感覺。「不知道,搞不好會……閉上眼睛吧。」最後田中回答,帶了點不知道到底是不是不甘願。 什麼意思? 「さゆ差不多要出來了,我們回去嗎?」田中站了起來,拍拍褲子問她,手裡拿著那張印著名單的地圖與自動手槍,草屑飄散著掉落。 「會死掉的。」她回答,坐在地上沒有起來的意思。但心裡其實並不希望道重一個人走,她想會合,但她現在卻又不想過去,意識矛盾地拉扯,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兩邊的原因究竟是什麼。 「不回去嗎?絵里,妳不打算回去找さゆ嗎?」田中又問了一次,看起來像是真的疑惑,但語氣卻也沒有很急迫。有可能是自己的問題。她忍不想,這或許是因為自己已經失去了所有與外界接觸的神經。 「我們有可能會死掉的。」然而她只是這麼回答,不知道還能夠說些什麼。回去的話,很有可能就這樣再也離不開了,躺在門口前那一小塊空地上頭,慢慢地流血直到全身冰冷僵硬。 回去了或許會死掉,她留在這裡或許也是同樣下場,但至少是為了自己死。她其實也想回去跟道重會合,她真的不想死。 「れいな有槍。」田中半舉起手槍對她說。對方習慣的自稱沒有改變,她突然鬆了一口氣,覺得世界上至少還有一點什麼事是自己所熟悉。「至少、三個人行動會比兩個人還要好。」田中又開口。 她不想死,真的不想。 「可是れいな、可是啊……」她看著田中說,仰著頭,從這個角度看起來對方很高,跟她站起來後看感覺差好多,至少是可以撐得住很多事情的感覺。就像現在這種情況吧,這個她到現在都還沒有真實感的情況。「為什麼要跟我一組?」她終於問。 田中看著她,頭歪了點角度,抿了抿嘴然後又拉了拉肩膀上的黑色背帶。「沒有為什麼……」田中回答,而她聽著這樣的回應繼續沉默,沒有動作。「れいな只是早就決定要跟後面出來的那個人一組而已。」田中又說,然後轉過身往回走,沒再問她要不要去。 這樣嗎?她默默地拿起在地上的行李,跟著前面那個自己一旦站起來後又顯得嬌小的身影,崎嶇在森林裡的來路上。沒了一點聲響,路途顯得有點太安靜。現在應該很多人已經出來了,她想,但卻沒聽見什麼人的聲音。 瑞士刀在褲子口袋,走路的時候偶爾會隨著步伐拍動。她突然想起了那個,自己走過來的時候、被說了很像是槍響的聲音。 她看著前方兩步左右的背影。 如果現在捅下去的話,她想。那麼,自己就有槍了,裡頭還裝滿了子彈。 人應該都出來得差不多了,大概剩沒幾個才對。吉澤算著時間邊想,疾行在樹林間。她看了看地圖,確認了自己應該已經在F6的地方,離南邊的村落沒剩多少距離,離島上的河也是。 現在這種時候洗澡太危險了,並不是害怕有人會偷襲,而是為了要確保自己的身體能維持在最佳狀況。萬一生病就完蛋了,所以不管怎麼樣都絕對不能輕舉妄動。因為知道這樣的道理,所以她忍耐著想跳進水裡的衝動,只是維持著一定的速度前進。 身上都是血的味道,她停下腳步差點蹲跪在地上忍不住想吐的欲望。 柴刀上沒有血,她剛剛擦過了,在已經被噴濺到一大片紅色的衣服上胡亂抹了兩把,現在頂多也只會剩下幾道淡淡的痕跡,在黑色刃面上幾乎看不出來。那個人死了,對於這樣的事實,她沒什麼好說的。 她殺了那個人。喂、自己明明是隊長耶。她雖然這麼想著,但卻改變不了什麼。愧疚與罪惡感並不是這種時候應該要出現的,什麼都不要想才活得下去。以前看電影時想過的道理,她從沒想到在自己的生命中,竟然會有派得上用場的一天。 她殺了那個人,用手上這把柴刀。 從頭右方直接劈下去,沒有遭遇太多的抵抗或掙扎。她本來並不打算這麼做的,原本瞄準的應該是脖子才對,至少頸骨被砍斷的那瞬間頭顱能飛得夠俐落,血會濺灑出一道漂亮的弧線,褪色在土壤中散發出死亡的氣味。 但她失手了,刀刃卡進頭骨,發出沉悶聲響。她發著抖,不管怎麼繃緊身體也停止不了,感覺不到身體裡還存在任何一點力氣,連思緒到底有沒有運作她都無法分辨了。 於是那把柴刀,原本應該要乾脆地斬斷,到最後卻發出摩骨聲音震出她一手痠麻,鬆開了握柄怎麼也使不上力。 她沒有吐。即使是在臉上被噴到了血、即使是身上都充滿了同樣的味道,而對方睜大了雙眼看著她倒下,從膝蓋開始彎曲,最後癱倒在原處的時候。她沒有吐,她很想但是她沒有。 連捂住嘴這樣的動作她都沒做,因為手上就算沒有被噴濺到,聞起來也都是同樣的鐵鏽味道,受了傷後偶爾會在嘴邊嚐到的那種。太多了,一旦再接觸到就會讓人想蜷曲在地上,忍受著胃部灼熱大吼這樣的程度。 她伸手將柴刀拔起來,左右晃了兩下才成功,然後踏著踉蹌的步伐開始逃亡,不知道要遠離什麼。 這不是她的錯、這不是。突然很希望身邊有個人,不管是誰都好,只要能告訴她就好。就算眼神和舉止中帶著憐憫也無所謂、就算只是隨口說說也無所謂。她只是突然很希望有個誰來告訴她,說這真的不是她的錯。 她用手將自己推離樹幹,繼續往村落的地形行走。現在已經可以看見地圖上的那條河流,就在前方不遠處,水流蓋過了踏碎枯葉的聲音。應該不會太深,她想,從這個小島的狀況來判斷的話。 手上的柴刀將那個人劈開了個缺口,其實這些都是已成定局的。那個人突然出現在草叢間,問她到底該怎麼辦。她不知道,其實面對這樣的情況,到目前為止她一點頭緒也沒有。 不、不對。應該說,她知道在這種情況下就只能任其發展,照著那些莫名訂出的規則竭盡所能地活下去,不然就往島的最北海岸跑去,往燈塔照映下的明亮海域跳,看最後是成一灘被掃射後的血沫還是殘骸。 妳也聽見那個人說的了,終結的不是自己就是別人的生命,在怨恨、遺憾與全世界的重量間選一個。她對著不知道是誰在心底這麼說,想起了以前看過的那些小說,裡面書頁上一句句華麗而曲折浮誇的句子,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很適合現在這樣的情況。 那個人問她怎麼辦,這種情況應該要怎麼辦才好。好像因為她是隊長,所以這些問題全都存在得理所當然。 她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候自己差點要脫口而出的回答好像很簡單。 去死吧。她差點這麼說出口。 不是因為生氣,她只是不知道還能夠回答什麼,只是這樣而已。什麼也做不了,這是種握緊了雙拳怎麼搥打都不會消弭的情緒,在這樣的時候特別明顯,濃得像這島上的夜空。 活下去啊。她只能這麼安撫似的回答。手裡拿著沾了血痕的柴刀、身體的哪個地方還因為這件事情而顫抖、神經被森林間流竄的空氣拉扯得死緊,然後這樣的她開口告訴對方這種話語。 活下去啊。她這麼告訴對方。然後劈開了對方腦袋、看著粉白色的腦漿從缺口慢慢流淌。 到河邊了,她一腳踏進河裡,嘗試著要用走的渡河。到中間的時候,水深大概才高過腰一些,差不多是快到胸口的地方。好冰。她忍不住想發抖,但心臟的位置卻燙得像火,讓她差點以為會有蒸發的水氣飄過眼前。 好冰、卻又好燙。她用力踏著水底碎石慢慢走向對岸,用盡全身力量對抗著不知道是水流還是什麼。 那個人沒有哭,即使是在這樣絕望的時刻。那個人只是茫然且慌張,然後大吼著自己不想殺人和怎麼辦之類的話語。就這樣抓著她,吼出些她其實也很想說,但卻被清晰理智給徹底駁回的想法。 那麼、我可以幫妳。於是她對著那個人說,徵求了對方的同意之後才舉起右手。柴刀在顫動,她最後是用兩隻手才抓穩了那把兇器,高高舉起。在月光下,黑色的刃面連點反射都沒有。 然後落下。 她爬上岸,哆嗦著身子從行李翻出外套穿上,在小島上的海風中往前方村落繼續前進。啊,該死。她在心理咒罵著邊抹去眼旁的水滴,說服自己那些只是從河川裡濺起的一部分。 該死、該死、該死。這一切都太不公平了。怎麼也抹不乾,於是她咬緊牙在柔軟濕土上跑了起來。她還活著,每當她用力一次就能這麼感受到。 久住小春,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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