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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慢慢地走著,世界好大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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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十、三十﹝三﹞

人類的七原罪之一就是貪食。覺得這是有生以來吃過最撐的一餐,田中陷在沙發裡看著藤本還在桌上繼續持久戰,在睡意的侵襲下所有景物都變得模糊,她不禁想起以前曾聽過某個人告訴她的這句話。 「哈啊……咦?中澤姊呢?」突然意識到好像少了個人影,打了個大哈欠,她揉了揉累了的眼問那一吃起燒肉就沒完沒了的藤本。 「上樓了吧?」藤本聳了聳肩回答她,然後往這裡瞄了一眼,途中不忘往嘴裡送肉,「喂,今天的活動等一下才要開始,妳可別睡死了。」藤本的聲音穩穩地傳過來,此刻在她聽來引起了莫名的睡意。 「我知道啦……」說著,又打了個哈欠,她撐著快張不開的眼,看藤本在窗外射進的霓虹燈下變得絢爛。難怪不需要電燈。看著還算亮的屋裡與這樣的景象,她想。窗外的雨聲依然沒停,聽起來一陣一陣的倒是不怎麼吵。 『我必須走了,麗奈。』那個人略彎下腰來與她視線同高地說,嗓音是她從小聽慣的溫柔,裡頭摻了她那時後還聽不懂的淡淡無奈。 『妳要去哪裡?』她睜大了雙眼疑惑地問,那人拍了拍她的頭,而她現在才意識到自己的視點是以前的時候。 『不知道,也許是很遠很遠的地方也不一定呢……。』那人露出了很輕很輕的笑容,如羽毛般容易消失,她想保存下來,卻不知道該怎麼留住,她對於這樣的自己感到無可奈何。『麗奈不要這副表情嘛。』那人說。 『妳什麼時候回來?』她拉住那個人的袖口,一點也不希望那個人離開自己。 『……很快。』那個人握住她拉著袖口的手,安撫似的告訴她,『一下下就回來了,麗奈要乖喔。』她點點頭,那個人輕輕將她的手推回,然後親了她的臉頰一下。 她看著那個人推開門離去,熟悉的身影越來越淡薄直到不見。『真的要回來喔!』對著那個模糊的背影大叫,她卻不知道那個沒有回頭、也沒有反應的人到底有沒有聽見。 「笨蛋妳也要一起去啦!」 藤本的聲音讓她突然驚醒,一睜開眼就看見狠勁十足的面孔在前面,田中不禁慶幸自己的心臟很強。「嚇、嚇死人了!」她從沙發上跳起來,捂著狂跳不止的胸口對藤本抱怨。 「我才說了不要睡死結果妳這傢伙就給我睡死在這……說夢話也不小聲一點。」藤本一臉算帳的表情看著她說,「妳以為這樣就確定妳留下來了?」藤本哼笑似的語調上揚。 她沒回話,心虛地垂下視線,知道自己只不過因為一點安心就鬆懈,忘記這裡是個什麼樣的地方,也忘記自己是怎麼樣的身份。 藤本看著這樣的她沉默了一會兒,「好啦,重頭戲要開始了。」藤本的手覆上她不夠服貼的黑髮,是與之前胡鬧不同的溫柔,「可別以為可以白吃白住,我們要工作的。」她抬頭看見藤本對自己笑。 「什麼工作?」心底有股不太好的預感,她站起身接過藤本不知道什麼時候拿在手上的黑色外套,略微彈性的布料恰好半貼著身體,田中不禁在心裡懷疑其實這個人是個賣衣服的……雖然不太可能。 「送點東西而已,去了就知道……」藤本手俐落一揮套上幾乎長及地的風衣,衣擺並沒有飄起只是小幅度地晃動,她注意著那弧度。「走吧,今天要去的其中一個地方就是撿到妳的『擴散』。」她跟上藤本邁出的步伐往門外走去,感覺上好像過了今晚後就又會回到起點。 感覺上就像回不來一樣,踏出門口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回頭看,屋裡還是一片昏暗什麼也瞧不見,卻像很多故事那樣讓人無法下定決心離開。 真是夠了。她在心裡哼了一聲,扯出一抹有些僵硬的笑,甩上門往前走在已經有點距離了的藤本身邊。 「給妳生存守則第一條,田中。」藤本在她跟上後這麼說,兩手插在口袋裡走得過度瀟灑,黑色風衣看起來有股莫名其妙的狠勁。「我說做什麼的時候就做什麼,必須當旁觀者的時候就絕對不要輕舉妄動。」 「啊?這誰定的規則?」瞬間反應,想都沒想的她直接脫口而出,迎面而來的風嗆了她滿口寒意。 「我啊。」藤本一臉理所當然地回答,然後伸出手朝天空平攤著,「還好現在雨小了。」她聳聳肩『嗯』的一聲不想再開口,身上的外套顯然防風,穿著沒什麼感覺,但從頭到尾都沒停過的雨可是毫不留情打在她無遮掩的臉上,田中瞇起雙眼看向天空,除了飄來的雨絲外什麼也看不見。 幾聲喇叭在她們經過一個公寓間的暗巷時尖銳地打擾,她跟著藤本停下腳步看去,「嗨,美貴虎。」一個她理所當然不認識的人倚著轎車,似笑非笑地跟藤本打招呼,陰暗中只有那染金了的髮顯眼。「那是誰?」那個人手指向她。 「我家新來的田中。」藤本拍了拍她的肩,那人從陰影中走出,在街燈、霓虹燈照映下她發現這人其實看起來很好相處。「妳怎麼在……啊,我知道了。」藤本原本的問句硬是斷了。 握拳用拇指往身後的公寓指了指,那人一臉不在乎的表情在她眼中帶了點過分掩飾的可疑,「今晚的客人很捧場,不介意被黑兩、三倍。」田中沒頭緒地看了看後面不新的公寓,整棟只有幾個房間的燈是亮的。 「欸、這個雙關語很難笑……算了,也好。」她聽出藤本的話裡有著難以察覺的什麼,「田中妳等我一下。」藤本對她說,田中聳聳肩不在意,看著藤本走進巷裡溶入陰影中,一陣寂靜,莫名的孤寂突然掃來,她轉頭開始數起街燈。 忘記是數到幾了,中途她因為分心所以把數字搞得一團亂,藤本回來然後帶著她繼續走,腳步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錯覺,好像比先前快了那麼一些,她看著黑色風衣下擺在柏油路上沒了影子。 「她是誰?」終於忍不住,她問。 「吉澤,吉澤瞳。」藤本回答得很俐落乾脆,她聽出那裡頭有些笑意,「可惜今天不是時候,否則妳真該看看,她飆車的技術在這裡可沒人敢否認,是新池袋最厲害的車手。」藤本聳肩。 快到了,她看見自己早上躲過的地方就在前方,亮著招牌加上進出的客群讓整個地方看起來不太一樣。「妳們很熟?」她隨口問問。 「終於到了。」藤本活動了下筋骨,「我們是好朋友。」然後這麼回答。 朋友?田中沉默,她想自己應該從沒有過朋友。 她們慢慢踱步到了店門口接著停住,深淺不一的綠色霓虹燈映得她覺得眼睛一陣眩,生意看起來不錯,形形色色的客人來往得頗頻繁,她看著人影交錯只覺得好茫然。 「雖然不是立刻,田中,但是從今天開始妳必須想辦法融入這地方,不管適不適合。」藤本在離暗黑色透明門不遠前對她說,從吃完晚餐開始就少了早些的嬉鬧氣息,「因為我已經跟中澤姊保證過了,知道嗎?」 還能說什麼?她不笨,知道答案如果是否定的話自己大可老早就甩門離開,走得一瀟二灑。「當然。」她揚起一抹連自己都沒發現的銳意。 往前踏了一步,門在她們面前無聲地滑開,裡面爆出一股深沉的樂音與躍動,振動著她們踏進去的步伐。踏進去就來不及了。有股聲音在她耳邊輕喃,她疑惑地回過頭去,卻只來得及捕到一眼螢光綠就被拉了進去,門在身後悄然關上。 歡迎進入擴散。沸騰的人聲彷彿低鳴。 五顏六色的燈光閃爍、跳動,一個個人影在舞池全溶成一片不完全的黑,分不出你我地躁動,其他地方卻也沒有因此而不熱鬧,不知道是什麼的吵雜音樂用著時下流行點燃全部氣氛。 她盡量在人群中緊跟著走在前方的藤本,「別理那些靠過來的傢伙。」藤本抽空轉頭低聲叮嚀,她應了一聲算是知道,但不確定藤本聽見沒。 穿梭在舞動的人群之間,她不甚開懷地盡力避開那些搖擺中的軀體,卻依然被推擠得難受,熱氣蒸得費洛蒙誘惑,如同陌生枕邊呢喃吐息,對此她僅是皺眉想跟上距離自己越來越遠的藤本身影。 然而一個閃神,藤本那在這裡完全不突顯的黑色身影便消失,田中停下腳步不敢隨便移動,擔心自己會往錯誤的方向越走越遠,只是身邊那些陌生的人不斷推擠,讓她失去了方向感。她轉頭環顧了一次又一次,但景色卻幾乎相同。 「妳是紅色?還是藍色?」突然一個看起來像是蜷曲著身子的人影靠近她咧嘴笑問,以男性來看過於削瘦的臉上,表情帶了點詭異的僵硬不自然。 沒有回應,被那人的無神雙眼看得毛起來的田中撇過頭,不想承認自己會害怕那注視,她還是沉著臉朝那人揮了下手,「都不是!什麼跟什麼。」然而手卻被拉住,過大的力量抓得她開始疼,轉頭瞪去,她卻只看見擴大的笑。 「新來的?別這樣嘛……」那個人頂著一頭過長亂髮笑,緊抓著她的手邊把臉湊近,「最近有新貨啊,試試海洋天堂?高品質的,給妳打折怎麼樣?」越來越近,她看著在自己面前不斷放大的臉孔,一邊努力想掙脫手上的限制,一邊在身旁人群中搜索已經找不到了的藤本。 到底在說什麼她完全聽不懂,但腕骨那裡傳來快被捏碎的感覺倒是很清楚地說明了現在處境,「很痛、笨蛋!」被急出怒氣來,她右手掄起拳頭就要往那人臉上打去。 『啪』,不算專業但力道也不小的拳頭被接住,同時手腕上那過度的力道也消失,田中抬頭一看,是藤本。 「拿來。」藤本對著眼前那個駝著背的男人說,手往前伸出等待著什麼放上。她揉著發疼的手腕看那男人露出一抹厭惡的神情,原本無神的雙眼瞪視著身旁的藤本。擴散裡的音樂依然隨著人聲狂亂。 「我連東西都還沒拿出來。」男人說,幾乎看不出雙唇開合,字句模糊地從嘴裡被擠出,「不要妨礙我做生意,藤本,這裡不是妳的地盤。」 「我本來就沒有什麼地盤。」把手收回插進口袋,藤本一臉無所謂地說,而她站在一旁覺得那人臉上的表情好像因此更難看了些,「要做生意不要做到我們家來,再說,就算這是山本的地方又怎樣?」 「去他的山本。這裡的老大是小林,他的規矩妳不要說妳不知道。」什麼規矩?田中望了沉默的藤本一眼,兩人的對話在這喧鬧的地方聽起來更加複雜,不夠了解情況的她急躁地踢了踢地板。 「好吧,給我。」藤本聳肩,帶了點無可奈何的口氣讓她充滿了愧疚。「那個什麼藍色的是新貨是吧?不需要,給我紅色魔蛟就夠了。」 男子笑了,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妳要多少?」一雙手往衣服口袋裡掏,她現在才發現剛才抓得自己疼的那雙手看起來是多麼枯瘦。 藤本算了一下,手伸出,「給我五顆。」 「火蛟獨吃已經不夠看了……」那傢伙將手往藤本手上晃過,她看見藤本手上多出幾顆菱形的紅色藥碇,像火燃燒著似的。「驗收一下吧,上頭那張牙舞爪的蛟絕對是真貨。」 「沒這必要,有事的話我會記得來找小林算帳。」遞過幾張千元鈔票,藤本沒再理會那個又鑽回人群之中的傢伙,把她往門口的方向推了一下,「還發呆?走人了。」 「等一下、不是說有工作的嗎?」往剛才進來的地方在人群中蹣跚移動,她看向藤本的側臉問。 「早在妳走丟的時候我就辦好啦,笨蛋。」加快了腳步,藤本在人群中硬是開了一條窄路,「還有,不是才說過不要理那些靠過來的傢伙?」感覺上出來好像容易多了,門口一下子就在伸手可以碰到的地方。 「我沒理他。而且這裡人很多,誰找得到妳烏漆抹黑的在哪裡?」終於出了門口,感覺像是終於從沼澤的糾纏中爬出來。在寒冷的夜晚空氣中,她帶了點不服氣反問,即使心裡有那麼點抱歉。 雨停了,風帶著雨後特有的清新很冷。藤本對著她聳肩,「光這種程度的就找不到,那還能找到什麼。」其實不算真正的問句,田中沒回答,也不知道這問題應該要怎麼去解析。 呼了口氣,她低頭看著亮黑光澤的柏油路面,「那現在要做什麼?」 她看藤本反覆查驗似地注視著火蛟,最後一樣又塞回口袋,態度隨便。她想起藤本遞出去的那幾張整齊鈔票,覺得有點惋惜。 「好像太急躁了一點……今天就先這樣算了,過幾天自然就會上軌道……免得出來什麼都還沒拿到錢就飛光。」藤本又對她交代,「我自己還有事,田中妳回去就隨便敲一敲門再踹個幾下就好了。」 「等一下、沒有鑰匙?」雖然聽起來很過癮,但她突然想起中澤生氣時候的可怕樣子。認路倒是還沒問題,她就怕才剛回去就在門口慘遭毒手。 「沒有鑰匙。」藤本一臉沒辦法地回答,拍了拍她肩膀,「好啦,掰掰。」瀟灑地轉身大步走開,藤本背對她隨便揮了下手。 藤本的背影在路燈下有些莫名滄涼,她站在原處一直到完全看不見對方的身影才回過神來,然後想起自己是時候應該要回去。拉了拉外套領口,只有冷得凍人的風在此刻帶給她真實感,其他的全像砂堡,彷彿一碰就散碎。 終於動身的田中或跑或走,聽著嶄新鞋底踏在潮濕的柏油路上發出聲音,一聽就知道才剛開封的那種。路上來來往往的人不少,她順著來時的路線鑽進小巷裡,人聲在身後聽起來像是閃爍的霓虹燈。 既然這麼早回家那出來一點意義都沒有嘛。她聳了聳肩想,突然間微笑了起來,即使強忍也抑不住的那種。「回家了。」她低頭對著身邊灰黑牆面偷偷地說,假裝自己的嘴角不曾因為這樣的念頭上揚。 她慢慢走,偶爾路上幾雙眼睛會看過來,像是童話故事裡在森林中閃著光芒的兩點。她想起那些小時候聽著的故事,下意識縮起身子保持低調。為什麼不下雨?突然她有點懊惱地想。 身後有腳步聲,在她停下想仔細聽清楚的時候也跟著消失,她轉頭往後看,稀疏行人的暗巷裡幾個人在牆邊外什麼也沒有。繼續往前走了幾步,細碎聲響在度傳來,她皺了眉加緊腳步往前踏。 什麼東西搭上肩膀,早做好準備的她用力轉身左肘揮去對方手臂,「呦,好兇啊。」對方說話了,在她還沒做出其他自衛舉動之前擺出投降的姿勢,「別動手、別動手,不早之前才見過面吧?」 是早些叫住藤本的那個人,終於發現的她帶了點警戒看去。就算是認識的人也不能放鬆,她很早以前就知道這簡單的道理。只要是住在這個區的人都知道怎麼保護自己,反正不知道的沒多久就會消失。 「田中對不對?」吉澤半問,她點了點頭等待接下來的話,「雖然藤本那傢伙說不可以告訴妳,不過是她叫我來的,所以別那麼緊張。」吉澤笑著解釋,故意地攤了攤手。 「藤本?」她皺起眉頭重複了一次。戒心一下子鬆了不少,原本隨時準備好要反抗的身體也不在充滿敵意。 「嗯。妳抽菸嗎?」吉澤應了一聲,從外套口袋掏出一包菸遞向她,看見她搖頭後又收了起來。「她說妳看起來那麼小一隻亂走太危險,搞不好會笨到迷路,所以特地打電話叫我看著妳。」 什麼跟什麼、誰小隻又笨了啊?她在心中不滿地反駁。沒多說什麼,她繼續往原本前進的方向走。 「生氣了?」吉澤跨幾大步追上她的速度,她撇過視線沒看那人邊問著湊過來的臉,「開玩笑的,其實我也有事找中澤姊。」聳了聳肩,那人胡亂抓著金髮順出個雜亂的樣子。 「什麼事?」她好奇地開口。 吉澤笑著對她使個眼色,做出一副別有深意的表情,「大人的事。」 『呿』的一聲,她狠狠地白了那人一眼,忘了這是她從未也不該對任何人做的,熟的與不熟的都是。 雖然藤本說得不清不楚,不過開門的問題並沒有困擾她很久。到了的時候,她還來不及採取任何行動,鑰匙就已經從窗口丟了出來,就像她第一次來一樣。輕鬆就接住鑰匙的吉澤動作很熟練,先拉了一下才帶點衝撞地把門打開。 「妳常來?」她踏進屋裡的時候問,用力地關上門。狹長而不自然的空間此時看起來莫名增添了點親暱,不過開始在這裏活動也才僅僅兩天的時間,她這麼想著不禁覺得有點危險。 「嗯……算是吧。」其實沒怎麼思考,吉澤不太在乎地回答,感覺起來跟藤本有那麼點相似。或許這裡的人都帶了點這樣的特質,有點刻意卻又自然的豪爽和漫不在乎。她邊想著邊要往自己房間踏,卻被身旁的人一把拉住。 幾乎是反射動作地,她用力抽回手,往上盯視著眼前的人。「妳做什麼?」讓藤本磨鈍了些的戒心又被她刻意銳利。 太大意了,被友善對待後的自己。她突然想起稍早時藤本對睡著的她所說。自己全身都是破綻。 「一起上去。」吉澤板起了臉孔看著她,口氣中透漏著不可商量,被甩開的手不怎麼在意地放入了褐色舊皮夾克口袋。「這是規矩,新來的。藤本難道沒有交代過嗎?」稱呼的方式變了,常常遇見這種場合的她知道,這樣的時候最好保持沉默。 顯然滿意於她的反應,吉澤轉身直接走向牆邊的狹窄樓梯,完全不被屋內的黑暗影響。不能給藤本帶來麻煩。她邊想邊跟著一起往同一個方向走。中澤那天暗示過她會責怪藤本,她還是沒想出原因,但是在知道之前她至少不能成為拖累的那一個。 鐵製樓梯上的腳步聲聽起來很冷淡,看起來纖細不牢靠的扶手被夜晚連帶著一起冰涼,在手心的溫度中帶了點刺痛。走到一半的時候她回頭看,沒有電燈的屋內一如往常滲進了窗外的霓虹,被窗戶模糊得柔和了卻更不真實。 「中澤姊。」就這樣到了她只來過一次的二樓,走在她前方的吉澤鞠躬打著招呼。還說不是什麼黑道大姊頭,看這樣的情況誰會相信。不由自主想著這樣的事情,晚一步上來的她也開口打了招呼。 陰暗的房間裡她看見中澤點了點頭,「妳又來了……這個月的份呢?都用光了?」不知道是不是帶了點不高興,她聽著兩人之間的對話不由得想皺起眉。先前總對她笑的吉澤現在臉上的弧度卻有些勉強。 「因為最近情況不是很好……」有些為難地解釋著,吉澤有些焦躁地撥了撥頭髮,反光散亂在房間四處,「中澤姊,拜託啦?反正平常我也幫了不少忙。」她轉頭想看看身旁的人,但表情卻糊在霓虹燈中成了一片。 清楚聽見一聲嘆息,她看著中澤將某個什麼丟了給吉澤,還來不及看清楚那究竟是什麼東西就被收進了口袋。「妳自己節制一點,我可不想管妳。」中澤的聲音有些無奈。聽不懂的對話讓她感覺被排拒在外,她不安地用腳尖踢了踢地板。 「喔耶、謝啦。」吉澤笑著說邊揮了下手,拍了拍她肩膀後踏著有點快的步伐離開,樓梯的聲音聽起來比之前都還大聲。 「藤本那傢伙還沒回來?」換了個姿勢,中澤靠著椅背問。她點點頭往前走了幾步,靠上桌子邊緣。「去了小林那裡,然後她就先叫你回來了?」中澤又問,輕輕鬆鬆地就說中。 「嗯,是啊。」她輕輕一撐坐上桌面,對方不知道在思考著什麼,沒在意她這樣的舉止。「然後在半途遇到吉澤。」她又補充,剛剛那些聽不太懂的對話卻又繞回她腦中。 看著她一會兒沒說話,中澤直接伸手探進她外套口袋,是連她自己都沒發現的、縫在內側的那個,然後在她還沒來得及有什麼反應之前,就掏出比平常規格小了一些的信封。 什麼、那是什麼?完全沒有印象自己身上到底什麼時候多了那種東西,她不知該如何反應地看著中澤手裡那個米黃色的信封。 是藤本放的?是她放的嗎、什麼時候? 「那個是……」她指著信封開口想說點什麼,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到最後只好閉著嘴巴沉默。中澤看著這樣的她笑了一下。 「工作辛苦了。」中澤笑著對她說,接著拉開桌子抽屜把信封放了進去。坐在桌子上的她剛好可以看見一點,從她這個角度看進去,裡面這樣的信封不只剛剛那一個。 這並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情,她知道,更何況更應該要驚訝的事情她也聽過、看過不少。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時候就不太一樣了,她皺起眉頭忍住心裡那份複雜的感覺。 太糟糕了,全身都是空隙而且程度還只有這樣。她低下了視線心虛地看著黑成一片的地板,努力忽略那份混合了高興、困惑與被背叛的複雜情緒。這是工作,她完成了的工作。她想。 「田中,去樓下開門。」中澤突然出聲叫她,她抬起頭發現對方臉上的笑意已不復見。開門?她一下子沒來得及反應,對方朝著她提高了聲量,一臉嚴峻,「去樓下開門。」她彷彿聽見了筆桿在桌面敲擊的聲音,越來越快。 她轉身往樓下跑,甚至比之前在雨中跟藤本一起抓著洗衣籃的時候還要更快。 對了,藤本還沒回來。鐵梯的金屬聲敲擊著她腦袋時,她突然這麼想到,連帶著想起那個藤本找來的吉澤。 搞什麼。跑得太快身體有點無法跟上腳步,在最後幾階的時候她差點跌倒,好不容易抓住了扶手才避免一頭摔下去。搞什麼!心裡一把無名火升了上來,她帶著這莫名的怒氣,站在看起來垂危的門前,猛地用力拉開了鐵門。 藤本幾乎摔在她身上,一手扶著門框才沒把她撞倒。大門敞著,外面的冷風不斷地灌進。 「很重──妳怎麼回事……」出口到一半的抱怨突然改了,她看著對方差勁的臉色詢問,然後在伸手攙扶的時候才發現藤本右手死壓著腹部不放。都是汗。她伸手抹了對方額間。 「田中、椅子……」說話都顯得吃力,她急急扶著藤本往沙發上躺。看起來是真的很難過,她聽見藤本些微忍不住的低吟。「門。關門……」躺了下來後藤本又帶著氣音說。都什麼時候了還關門!她邊想邊隨便一踢帶上。 「輕一點。」慢慢走了下來的中澤對著她說,然後才轉向沙發上的藤本,「誰幹的?山本那些傢伙?」是他們。她看藤本點了點頭瞬間覺得什麼事情清晰了起來。中澤走到沙發旁掀起藤本大衣下的上衣看了看。「妳回擊了?」 藤本笑了出來,雖然因為痛覺而皺起臉,但最後還是忍不住又露出笑容,「打爆了一個、折斷了兩隻手。」就著霓虹燈的微光,她看見中澤也露出了微笑,「然後,就被打啦。」藤本說得一臉不在乎,而中澤卻是一臉有趣的表情。瘋了,真是瘋了,這兩個人。她這麼想著卻也忍不住心底莫名泛起的笑意。 「好了,我去拿點藥。」原本蹲在沙發旁的中澤站了起來,往樓上的方向走去,邊對著她叮嚀,「田中,你看好她,免得她當作沒事一樣又亂跑。」她點了點頭應聲。 「痛都痛死了哪還有力氣亂跑……。」藤本邊抱怨邊做了個不甚認同的表情,「喂、小貓,東西帶回來了吧?」然後又這麼對她說,還是跟之前一樣,就連態度也是。她真的覺得那種爽快一定是這些人的特性。 「都說了不要小貓、小貓的一直叫。當然帶回來了。」她沒什麼反抗意味地說,然後才又接著回答,莫名地帶了點原本沒有的自豪。「這傷是怎麼回事?」剛剛她也稍微瞄到了,光看就覺得痛。 「沒什麼。」藤本好像不當一回事地說,「還不就之前說過的山本組那些人,原本關係就不算好,路上又遇到找碴。」或許是看見她帶了些譴責的表情,藤本趕緊又補充,「是他們先動手的喔。」 聽著這樣的話,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沉默地看著藤本,還有屋內的霓虹燈影。「還好嗎?」最後她只好這樣問。 「嗯,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藤本回答,用著一貫的那種坦然語氣。怎麼可能找得到討厭的理由?她問自己。 突然她想到什麼。「那先把麗奈叫回來,就是怕會發生這種事?」所以還特地打電話叫吉澤跟自己一起回來? 「差不多……因為妳看起來被打一拳就會完蛋一樣,當然趁安全的時候直接把妳丟回來。」她看著對方別過了視線,但口氣倒還是挺理直氣壯,「而且重點是東西要帶回來,工作才是重點。」藤本強調。 「好啦,知道了、知道了。」點著頭敷衍過去,被藤本瞪了一眼,她回以對方平常那種不在乎的表情。 山本是嗎,她記得藤本說那是個第五級的小分支。如果只是這樣的程度,把那個叫做山本的人修理一頓就差不多解決了,就算要滅組,照她所聽過的來看,應該也不是件多困難的事情。房間還是一樣黑,不過外面好像已經有凌晨的跡象。她一手撐著臉頰往窗外邊看邊想,等著中澤拿藥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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