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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慢慢地走著,世界好大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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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島

──你是什麼、告訴我,你是什麼? 那個人站在圍牆邊仰著頭說,藍色的雙眼淡淡得像是很久以前的天空。她在裡面看見一對黑色瞳仁,輕輕點落於那樣的淺海中。 孤島。她突然想到這樣的形容詞。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麼那人黑得柔軟的及肩短髮一定就是遺落了星子的夜空。她定定地看著那樣的景色,而那人仰頭靜靜等著她。 她有翅膀,但她不是天使。 或許該說,她可以有翅膀,但她現在沒有。剛剛降落在圍牆上的時候來不及收起,被那個人看見了,對方就睜著那雙藍色眼睛看她。 她看了看自己蒼白的皮膚,眼前的人也是同樣的顏色,但看起來比她健康多了,是那種活著的白皙。仔細看還可以看見血管。她搖搖頭,在自己看得太深之前先阻止自己。 「我不知道。」 最後她這麼回答,覺得眼前的女孩可能已經累了,維持同樣這麼一個姿勢。 ──下來吧? 那個人將書包換了個肩膀揹,右肩衣料已經壓出了皺摺。淨白的襯衫有活動造成的皺痕,漂亮地分布。胸前的徽章她認得,那是某個學校的校徽,好幾次她都經過那裏。 照著對方所說的跳了下去,格紋的百摺裙在面前隨風輕晃,她忍不住盯著看。沒穿過那樣的衣服,偶爾她會猜想不知道穿起來會是怎樣的感覺。對方腳上是白色長襪與球鞋,標準的學生裝扮。 她站了起來,眼前的人跟自己差不多高度,頂多少了幾公分。 風吹得黑髮散亂,看不過去的她伸手幫那人整好。襯衫也飄揚著,不管是少扣一個釦子的衣領,還是沒紮進裙子的衣襬。她移了移手,卻又覺得這樣不太對,於是停了下來。 ──比起我的,你的更亂喔。 那人邊說話,邊看著她有些殘破的衣物。她順著對方視線也檢視了自己,比起來的確是更糟糕,她突然一陣窘迫。至少褲子還好好的。 ──是女生啊……女生呢,還是別把衣服弄成這樣比較好。 那人從不太鼓的書包裡拿出外套,是制服的外套。書包整個塌了,看來除了衣服外可能什麼也沒裝。 ──來。 她接下深紅色制服外套穿了起來,上面有人的味道。 ──琥珀色、淡褐色的……。 那人撥去她散亂在面前的頭髮時說,雙眼對著雙眼。那人又替她整了整頭髮,嘴裡喃喃唸著『好長』、『到背中央了呢』之類的話語。 ──很漂亮嘛,不是嗎? 那人捧著她的臉說,然後笑了。 她想好好聽那個人說話,感覺那樣的聲音,用身體去感覺。這是第一次有人這樣對她說話。她覆蓋那人的手,感覺什麼也無法傳達過去。她想聽,她想聽眼前的這個人說話。 ──真的很漂亮。 那人說,她知道,也看得見。她想聽眼前的人說話。 ──翅膀也是。那雙翅膀也是。 但她沒辦法。 兩道液體慢慢沿著臉頰流下,這是眼淚,她以前學過。她在哭,她知道自己還記得要怎麼、還有為什麼。她不想,但她必須。 ──怎麼了? ──不要哭啊…… ──哪裡不對了嗎? ──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那個…… ──別哭了啊…… 一行一行的字從視線底部浮現,慢慢往上直到頂端。她想聽那個人的聲音,用身體的每一個部份。但她沒辦法。 面對那個人所有的問題,她只能搖頭。琥珀色的髮絲又散落在眼前,遮蔽了視線,把眼前的人切割成一條一條,像是她曾經做過的事情。天空也變成一條一條的。到處都是。 ──沒地方去吧?別哭了,我帶妳一起翹課。 女孩拉著她的手,在稀疏建築間的小路上跑了起來。她被拉得踉蹌,卻一點也不排斥。 旁邊全是圍牆,她左右看時只看得見跟自己差不多高的低矮圍牆,裡頭的房子就算只有一層卻還是露出了頂部,路邊有著老早就廢置的能源管線設備。這個偏遠的小鎮很脆弱,是一顆砲彈就能毀了一切的那樣。 是一個像她一樣的人就能毀滅的。 ──妳看。 那人拉著她到了海邊。圍牆已經消失了,剩下的是草原,還有些殘破的廢墟。風吹得草一浪一浪,然後也輕輕撫過她們。海岸附近有著倒塌的摩天建築,泡在水中靜靜地停止生息。 這附近有許多殘骸,無家可歸的人也很多。那個人或許將她當成了其中一個也不一定。 在這樣的世界,有著翅膀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 不過她會流血,也還有眼淚。她會露出痛的表情,還會說些懇求的話,她甚至能夠表現出恐懼,就像一般人一樣。 有很多人死在這樣的她面前。不是武器,她是士兵,位於戰爭前線的那種。在敵人槍口下會害怕、還會哭泣,然後殺了對方。他們不是人類,不過沒有人分得出來。 她也分不出來敵方的士兵哪些才是真正的人類。 ──這邊有地方給妳住。反正我也不常回家……等等一起去找衣服吧。 那個人對她說,兩個人一同站在堤防邊的時候。 她看著人類生活的遺跡在海上的倒影,被太陽照射得有些茫然,又被風吹得有點扭曲。附近幾個比較完整的建築也還有人活動,幾件衣服晾在廢棄的能源線上任風吹揚。 「嗯。」她無法分辨誰才是人類。 那個人去學校了,這幾天早上時她都是一個人。『總要先出現一下。』因為這樣的理由。 她喜歡看海,對海卻沒有特別的喜好。戰爭的殘骸延伸到海裡很長的一段距離,陽光碎在浪端上,像是雲溶解前的一秒。她喜歡那樣的感覺,小小的、活著的、用力掙扎的,慢慢消失前刻的停格。 自己溶解時有沒有可能也變成那樣?她偶爾會想,不知道帶不帶了點希望。但她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溶解。或許是爆炸也不一定。她覺得。 如果是那樣,她希望自己的碎片散落在海裡,變成光點的一部分。 跳島。她偶爾會這麼做,獨自的時候,邊想像那個人也在身邊參與。她輕輕跑著,然後在邊緣踏出,帶了點往上的力量,然後降落在另一個殘骸上頭。她踏著別人的生命,跳著一步又一步。 海鳥很少了。或許更該說,動物很少了。天空卻很晴朗,晴朗得有點假。 那人雙眼的淡藍裡就有兩座島,她想在那上面的感覺不知道怎麼樣。墨色配著的淡藍真的很好看,她突然想起她老是忘了告訴對方。 琥珀色的。她摸了摸自己的長髮,找不到可以形容的東西。一座城市消失的顏色是紅黃色,差得有點遠了。 流眼淚是為了殺人,她想,但現在周圍沒有人要殺了,一定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流淚的感覺才那麼像在自殘。一刀一刀從心裡往外劃,劃到了不知道在哪裡的終點,等著血冒出來淹過自己。 她的血也是紅色的,紅得像晴朗天空一樣。 世界,什麼時候才會毀滅呢? 她輕輕跳到下個島。 ──牙刷。 在居住的庇護處裡,那個人說,趴躺得隨意。 「嗯?」她看了過去,那人黑色的頭髮長了只有一點點,僅有她看得出來。 ──這樣的東西還沒有被淘汰呢,在這個世界。 「嗯。」她沒回話,這樣的問答不在她思考的範圍內,有點跳脫了現實這幅畫,超出了外框。「去看海。」她說,於是她們站了起來一起往外走。 這樣不是很像逃亡嗎。她想,開始在思緒中跳島。 海邊堤防的殘骸上,那人伸長了手拿著漱口杯在海中來回。我想撈魚。剛剛那人這麼告訴她。 早就沒有魚了,沒有可以用漱口杯和一隻纖細手臂能撈得起來的魚。她看著海,下午的太陽沒有比較強烈,波上散著的光看起來卻有點鼓譟。 她抬起頭看天空,雲絲太少,牽連著一點又一點僅存的思緒。風吹得像她們剛見面的那天,她看向那個她聽不見聲音的人,對方放棄了撈魚,兩腳在海面踢舞著水花。 現在的魚長得不太一樣了,張嘴可以一口吞進兩個成年人,平時總是潛伏在很深的海裡。說起來也不應該稱之為魚了,但人們已經不想再創造一個引起眾人心慌的名稱。 他們讓不讓人害怕?從魚跳到這個問題,她突然間找不到下個著地點。 ──吶。 她看去。 ──讓我看看你的翅膀吧。 那人露出了笑容,不太適合這個世界的。 她沒回答,輕輕展開幾天前被發現後就再也沒伸展的翅膀。看起來是什麼樣子呢?其實她自己從來沒看過。 不過有人告訴她看起來很漂亮。這件事情讓她很想哭,哭起來像是殺了自己的不舒服。 ──妳是什麼? 「我不是人。」她只能這樣回答對方不時的同樣問題,看著淡藍望著自己,幾乎開始漲潮。她喜歡那雙眼睛,她也喜歡那樣的墨髮,還有那個人與這個世界不搭調的存在感。 ──我也不是人。 那人偶爾會這麼回答,就像這次。她沒告訴對方她看得見,對方身體裡那正跳動得明顯的心臟。血液流遍了全身,勾勒出一個特別的生命。 「但我也有血。」她咬破手腕上的血管給那人看。豔紅色的液體從傷口流出來,啪搭打在地上。那人藍色雙眼看著,沒說話,而她滿足於自己的紅色映在對方淺藍之中。 因此定義上,她還活著。 ──血呢。 那人這麼說。但是不是活的。她在心裡反駁,推翻了自己的藉口。從這個島跳了到另一邊,又再跳回來,只得到一雙扭了的腳踝,蒼白的扭曲疼痛。 ──我喜歡晴天的草浪。 那人說,而她點頭。手上的傷口已經開始慢慢癒合。「我也喜歡。」那個人伸手抹去她腕上血跡,傷處只剩一道淺淺傷口。 她突然很想血流不止,卻沒辦法。翅膀的陰影落在她們身上,變成了一個令人費解的形狀。地上血印在陰影下變成了黑色,幾點毛邊的圓形擴散。 ──就像太陽一樣。 那人看著血跡說,她沉默。 她是逃兵,迫降在這個地方。 身體機能是正常的,後方也沒有追兵,但她來到這裡後卻無法再前進。 這個小鎮,風吹過的時候有海的味道,那裡面的澀卻是屬於鐵質的,她不知道為什麼。是不是血染了哪裡,曾經這麼猜測的她,目前所看過卻只有建築的灰與草浪的綠。 對了,還有深深的海藍。隨時會吞噬掉什麼的海藍。 他們之中,有些的血也是藍的。她突然想到。戰場上曾經見過藍色液體的噴灑,她以前想過那樣純粹的藍,竟不比有著雜質的好看。她喜歡藍色,但對於自己的血液是紅的感到高興。 從她降落的那天開始到現在,整個地區都還沒下過任何一場雨。天空有點空曠,她接連幾天跳島都沒有新樂趣,轉折氣氛前的低迷。 身上穿的是那個人的衣服,今天是那件她曾經看過的襯衫,不過下半身是短褲。裙子只有一件,要上學的人理所當然地穿著。校徽在左胸前,那個總被說成是心臟的位置,線繡得摸起來有點粗糙。 她的心臟在中間,跟一般人一樣。 不過相同的也只有位置。她瞇起雙眼往遠方看,可見範圍依然到達很遠很遠的地方。那個人的視力也很好,她想起來,卻一點用也沒有。 地上的血跡還在,擦不掉,也沒有人試過。幾點紅色躺在那裡,被晒得有些暈眩,朦朧了所有焦點,成了常溫陽光中的一縷蒸發。但實際上只蒙了一點塵埃,冷硬地躺在現實裡。 回去住所時她踩過那個痕跡,抹不滅那個存在的証明,死板板地躺著。 她的心臟位置跟每個人都一樣。 那個人的襯衫上都是之前那件外套上的味道,風襲過草浪也吹不散,只濃了曾經的跡象。 她忘了,她還是忘了告訴對方,關於自己很喜歡黑與藍的事情。 那天,一架軍用機飛過小鎮上空。 天氣還是很晴朗,她已經兩天沒有跳島。 那些殘遺的生命在海中蕩漾,她看得有些刺眼。 ──我們快死了。 那個人說,當時她們又坐在堤防邊看海。景色沒那麼漂亮了,偶爾會有幾架飛行器在依然晴朗的天空,像滴在地上的血痕,彷彿玷汙了她不知道為什麼離不開的這個小鎮。 草浪沒有停過,風每天都一樣的強度,晾在廢棄能源纜線上的衣物也還在。 那人的雙眼也還是一樣的淡藍,還有那頭沒變過的深墨。 她很久沒跳島了,最近軍用機經過得頻繁,她不知道為什麼。每架上都有人在,她看得到,但她分不出來哪些是人類。 ──翅膀。 最近女孩偶爾會突然冒出這樣一句,卻不是命令。她好一陣子沒露出翅膀了,最近很多事情都沒有做。她還是忘了那件事。 ──不過我們快死了。 那人又說,腳泡進海水中像之前那樣踢出浪花。 「我們?」她瞇著雙眼看海面上的碎光,大樓殘骸擋住了一些。她想像那些是自己的碎片,所有的部分都慢慢開始溶解,然後停格。浪面繼續盪,風吹得頭髮遮住了視線,衣服響的聲音像那天她的血滴。 痕跡還在,每天踩過沒有用。顏色還是很紅,像那個人跳動著的心臟,不過上面有一層粉灰,像她想像自己溶解時的顏色。 天空的雲多了一點點,還是沒有下雨。 ──我、小鎮裡所有的人。 那人躺了下來,在水面下一點點的雙腳不動了。黑色細髮散亂在地上,那雙乾淨的淡藍色眼睛正看著她,坐在旁邊的她。 她看著視野中出現的那行字,沒有說話。 自從上次之後,她就沒有再流過眼淚了,這段期間她們很少四目交接、女孩很少再對她說那些彷彿關鍵字的話語。 她還是聽不見那個人的聲音。 已經沒有海鳥了。如果連海鳥都沒有,她懷疑其他生物也幾乎都絕跡了,就在跳島的途中。突然會有一陣海水往上濺,溶解掉每個假島上的那些經過,滑落海面成了一片碎光。 空氣中滿是漲潮的氣息,還有這個小鎮的、鐵質的味道。 「我也會死。」她終於接口,將面孔移到了女孩正上方。因為那個人天空般的瞳色而讓思緒往前跳了一步。那個人眨了眨眼,安靜地看這麼回答的她。 ──再張開一次翅膀行不行? 那人問。 她緩緩舒展蜷曲在體內的雙翅,遮住了兩人身上與周圍的陽光。 她們都黯淡了下來,像那天她的血跡。 ──還是一樣漂亮呢。 那人說。 淚水緩緩凝聚,她看著那人。 ──還是一樣漂亮。 那人撫過她低垂的琥珀色長髮與臉頰,帶了點笑容,卻又好像不是。她無法分辨。女孩的雙眼現在看起來像海,有著殘雲溶解成碎光的海。那是她想投身於的海,擁有活著的浪面。 ──眼睛也是。 液體像上次那樣落了下去。 這次是透明的,停留在女孩臉上。 她自殘地哭了。就像血流不止,她想。沒有傷痕,沒有顏色的血液點點落下,痛了一地、一臉。 「我不是人。」她說,聲音不受哭泣影響,只有淚水滴落。 她哭是為了殺人,這次卻又只有自己是唯一的對象。她會做出難過的表情、也懂得如何表現害怕,甚至還瞭解該如何請求。不過這些這時候都沒有用。 翅膀的陰影盤據在她們上方。她到現在還分不出來哪些是人類。 ──嗯,我也不是。 那人回答。小鎮的鐵味很重。 「可是我有血。」她說,不知道是不是有著困惑。 ──嗯,我也有。 那個人回答,她看得見對方白皙皮膚下的血管,還有正跳動著、只有位置與她一樣的心臟。紅得像蒙了塵埃的遺跡,隨著太陽褪色。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哭的時候冒著血的傷口很痛,慢慢淹過視線什麼也溶解不了,留下殘骸變成一座一座小島。她跳島,之前她跳島,但現在還是喜歡。站在死亡的生命氣息表面輕輕往上。 跨越了深藍降落,沒有溶解只有另一個死亡。灰色地露出水面,等待漲潮。 她扭了的雙腳還沒好,那是她跳著島的思緒。站不起來,但海水再也沒有漲過,只有微微浪潮輕輕反光。 她想自己或許永遠都不會溶解。 「世界什麼時候會毀滅?」她自己的聲音。突然想到了那個人說牙刷,她想起曾經被拿來撈魚的漱口杯。 海水不知道鹹不鹹了,她很久沒有碰過。 ──明天。 那個人回答,看著她。 人造人是不是人? 她沒有問了。女孩藍色雙眼中的島存在得依然清晰,她滿足於看見自己在那之上,慢慢等著即將的漲潮被溶解。 風吹得什麼都模糊,髮橫過視線,彷彿塵埃蒙上這個世界。現實中的海不會溶解掉什麼了,她動了動翅膀,陰影輕晃。 ──妳很漂亮。 女孩說,喚回她剛停下的眼淚。血般地淌,沒有生命的出生與死亡。 ──妳是什麼? 「我不知道。」她搖頭,那個人卻露出了笑容,不符合這個地方應該要有的感覺。不應該在一個海無法溶解她的世界裡存在的笑,這個小鎮擁有的東西很少,可是有了這個就太多。 這個她降落的地方。 廢棄的能源纜線,上頭晾著的簡單衣物,跟她差不多高的低矮圍牆,只能被遮掩住一部份的簡陋房屋,浸泡在大海之中的廢棄遺跡,一陣陣同樣強度的風吹,不曾平息過的綠色草浪,閃著碎光的海面浪花,即將溶化的稀薄殘雲,僅僅剩下一點常溫的太陽。 這個海邊荒蕪的小鎮。 鐵質的氣味。 空中經過的軍用機。 堤防邊上沾了點灰卻變不了黑色的她洗不去的血跡。 明天就要毀滅的世界。 她忘記說的。那樣漂亮的墨與藍。 她殺過很多人。在戰場上他們是第一線的部隊,懂得哀嚎與呼救,知道怎麼露出恐懼與懇求,學過哭泣和笑容,了解欺騙和偽裝。每一個人看起來都一樣,他們分不出哪些才是人類。 她不知道那些才是人類。 她是逃兵,沒有人緝捕,身體機能毫無受損。 她還是聽不見那個人的聲音,只有字一行一行往上跳。 她很久沒有跳島了。 女孩再也沒有說過那些彷彿鑰匙般的話語,所以她後來沒有再哭過。 軍用機來往得越來越頻繁,晴朗天空的薄雲幾乎被吹散到一旁。世界即將毀滅的前一天,她站在堤防邊往天空看,從黃昏到半夜,一直到隔天。 軍用機很多,經過這個不重要的荒蕪小鎮,把海邊混了鹽澀的鐵味吹得更濃。飛行器經過的聲音蓋過了風,草浪無聲地擺動,凝聚與散開。站在堤防邊一整個晚上的她看得很清楚。 那一天太陽的溫度沒有改變,就跟其他的事情一樣。 她很久沒跳島了,今天才又輕輕踏上一個一個獨立於海中的灰色,死亡的生命紀錄發不出聲音,她看著海上碎波,心不在焉地跳島。 也許腳真的會扭了,然後慢慢滑入海平面被溶解成光點,雲成白色浪沫。 她這麼想著,降落在最遠的、跳島的盡頭,慢慢張開那個被稱讚過的翅膀。那個只被一個人稱讚過的。 那個人沒在堤防上。今天是世界的毀滅。 軍用機來來往往,然後在那一天全部溶解般地消失,隨著海邊那個有著濃濃鐵味的、荒蕪的、什麼也沒有卻又擁有太多的小鎮。 她穿著白色襯衫,上面有著校徽的那件。襯衫上有人的味道。 她低頭從天空往下看,世界還在。 只有那個小鎮不見了而已,連帶著跳島與遺跡,殘留著濃烈的鐵質味道,在海上被風吹得只有越來越深。 世界毀滅的這一天什麼也沒發生,只消失了一個小鎮。海面上的粼光蕩漾,溶解不掉她。 『我不是人。』那個人總是這麼說,就像她還是忘了說墨與藍。她看得見紅色的心臟跳動在與她相同的位置,血液流動得與她沒什麼兩樣。可是有著生命的顏色,活著。 她分不出那些才是人類。他們分不出哪些才是人類。她有紅得不曾消退的血,和只有位置與人一樣的心臟。她知道什麼是哭泣與怎麼流淚,她知道沒有對象時淚水就只能殘殺自己。 從自己體內劃出深痕,然後被淹沒在沒有活過的紅色液體中,變成無法溶解的殘骸,成水中的一個島。 人造人是不是人,她不知道當時自己該不該問。不過世界毀滅的這天只有海邊的一個小鎮消失了,連帶著上面的所有東西。 身上的襯衫有人的味道。 這片海面上什麼也沒有了,沒一個跳島。 她扭不了腳踝,等不了潮漲。她無論如何是都溶化不了了。 但她卻覺得自己的一部份從今天開始的確是溶化了在這片海中,只剩浪端一點流光打不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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