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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慢慢地走著,世界好大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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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庭

「阿越。」她抬起頭的時候,少女站在她面前,聲音顫抖著淚。 手上握的不是槳,不是那粗硬而扎實的木柄,沒有她所熟悉的老舊刻紋。很輕很輕,揮動的時候不會有讓她一開始雙手痠痛的阻力,不會有水花飛濺,不會有清脆拍響。唰啦唰啦的聲音輕輕地像是搔癢,泥黃色的竹桿,她拿在手中的只是掃把,屬於每個東方的國家。 「什麼事、大小姐?」她輕輕地問,像是個下人應該要的,用著自己所熟悉的語調,在家鄉每個女人對著丈夫時的輕柔與順從。 少女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雙唇倔強的曲線緊咬。她靜靜地困惑,對方那深褐色的長髮在風裡飄,只差沒像庭院裡的落葉那樣翻滾嘻鬧,不知道為什麼總是梳理不齊的那束細髮在頰邊晃蕩。 然後她看見水滴緩緩地滑下,從那雙好強的深褐色之中,依稀透著什麼好像她應該要知道的。或許是應該知道的,畢竟她寄住在這裡,吃著這裡放的飯、用著這裡給的用品、領著這裡拿到的一點薪俸。 但她什麼也不知道。雨天時她會戴上她的斗笠,站在船頭輕搖長槳,將小船引領回應該要在的河邊。這是在雨大的時候,如果不大的話,她或許只是繼續自己的路程,在擺動時悄悄唱著母親留下來的歌謠,配著雨的節拍輕輕地響。 然而眼前的少女只是一臉她無法理解的情緒。「阿越。」然後這麼輕輕地說,像是春天不時飄著的小雨,沒半點落地聲響。 阿越。少女總是這麼叫她,用著這裡與家鄉習慣的暱稱方法,像是撒嬌一般地帶了點甜膩,又像是調皮的孩子般地帶著一些輕快,配著她學不會的、清爽的像是晴天的笑。 少女的淚默默地掉,如春雨似地無聲無息,無論她怎麼用力都聽不見。無色無形,所以她怎麼也找不到,像是野獸帶著傷痕,藏在深山中滴滴嘶吼著疼痛,卻遍尋也尋不著,那淌著血深深的疼。 她伸手,雨點打在她手上,沾不濕一點衣袖。 她試著拂去,雨滴卻一點一點,在她手上依然燙得像是烙了印。即使戴上斗笠也沒有用的,駛著小船也沒有用的,唱出歌來也沒有用的。即使拿起她並不熟悉的槍桿子,即使站上了她所厭惡的戰場,這些也都是沒有用的。 阿越。那個少女喚得遍體麟傷。在昏黃的燈光下,是她輕輕拉下那件薄衫,看著滿背的怵目驚心,盡量穩著雙手將冰涼的藥敷上那本應該雪白光滑的背部。從肩膀輕輕地提起,然後小心而緩慢地拉下,深色的長髮從肩膀往前避開這些,而她只能看,然後慢慢打開手上的藥盒,這個家裡不知道何時開始備著的。 阿越。少女的抽氣像是刀,她聽著都覺得疼。 疼嗎?她問,放輕了原本就幾乎沒有的力道。 阿越。少女搖了搖頭,靜靜地喚。妳說,我什麼時候才能回家? 她沒回答,少女的問句搖搖欲墜,而她雙手拿著藥盒,什麼也接不住、什麼也捧不起,不夠寬闊的肩膀上,除了斗笠之外什麼也扛不起。 被打死前行不行?少女問,房間裡的燈光太昏暗,背上的傷痕像是暈開了似地模糊。 我不知道。她當時訥訥地說,只能放低自己的聲音。 而少女顫抖的肩膀,她怎麼也碰不得。她只能低下頭,默默沾起白色的藥膏,任心跟著手指一起涼了透。那是冬天下著雨的河上,風吹在臉上只會刮人,一道又一道,狠得像是那些提著刀槍踏上她家鄉的人。狠得像是落在少女背上的傷痕。 阿越。少女偶爾這麼喚她,帶著即將的哭音偷偷地混在裡頭。她每次只能怔怔地聽,聽那嘆息掃過滿庭秋葉。 就像現在,她只能傻傻地看,愣愣地聽,手裡抓著泥黃色的竹桿掀不起一點波紋,水面上什麼也沒有,庭院裡只是落葉只是花,滿園蕭條,風吹得在耳中都寂寥,像是少女眼中的倒影,只有景色只有她。 阿越。少女對著她低喃,細眉緊蹙。大哥變了。少女說得擔憂,表情卻只是淡淡,像是什麼都來不及。 她一起坐在榻上,陽光穿過紙門在地上印著鏤空雕花。數著地上的影子,她心裡沉沉地什麼也不知道。 這家是回不得了,阿越。最後,低垂著視線的少女只是這麼嘆。 什麼也不能做,她空空的雙手掌心裡什麼也沒有。她看著少女交疊著放在膝蓋邊的雙手,半掩在寬大的袖口下,想著若是此時她覆上去,那麼自己是不是能夠得到什麼,然後她就能給些什麼,給身邊的這個人。 「妳要走了?」少女的聲音在耳邊繚繞,庭院裡只有她們兩個,這個別院太空蕩,只有滿滿的孤寂住在這裡。 滿庭的枯枝落葉掃不完,這幾日來她只是待在房裡,收拾著怎麼重覆都只有幾件衣服的行囊,無論如何也多不了。太單薄了,昨日她望著那小小的包袱出神,不知道為什麼竟會想要落淚,即使是哼著歌也止不了的。 「是。」她點點頭,手裡的是今天才又抓起的掃帚,硬硬的竹桿泥土的黃,滿地秋葉風不掃,她怎麼揮動著雙手也聚不成堆。 少女站在那裡不說話了,只是看著她繼續原本的工作,看她在廣大而孤寂的庭院之中緩緩移動,手中掃帚摩擦得唰啦唰啦,像是泉水溪澗那樣的清爽。像是少女曾經喚她時的語氣。 「阿越。」少女又開口的時候,她站在門口,斗笠的線在頸前環過,手裡的行囊怎麼捧都太輕。她看著眼前的人,默默地沒有說話。那張表情她看過好多次,在每個冷冽的晚上,在少女低喃輕嘆的時候。 「什麼事、大小姐?」她靜靜地問,比那些夜裡拂過背部的指尖還要輕柔。 少女沒有說話。現在沒有那些夜晚了,她不需要感受到對方的顫抖,不需要聽見那樣隱藏著的哭音,不需要聽拾那樣的嘆息,不需要看著那雙交疊著的雙手猶豫。她不需要拿著不是家鄉木槳的竹桿,看少女在庭院中一個背影寂寥。 落葉太多,秋風吹啊吹地什麼也吹不起。 去年冬天留下來的壓花,今年秋天乾成了一片留念。少女接過她手中的兩張薄紙,中央透著淡淡的梅花紅。 「再見。」少女最後說,嘴角一抹反骨的不服。而她輕輕地笑,像是划船在雨中穿過橋下,歌聲繚繞成另外一種聲音的時候。 手上的行囊怎麼拿都還是輕,她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提著,只能走。眼前紅色的大門,外面沒有少女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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