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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慢慢地走著,世界好大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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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溫

她坐在床上,手裡捧著相本,是趁著那個人離開去熱牛奶的時候偷偷拿出來的。前天就被她像狗狗埋骨頭一般藏在床底下的,在被說了『病人就乖乖地休息!』之後。 她翻開相本,一張張照片排列在每一頁上頭,以著只有她知道的順序在上頭打出盲人識別點般的密碼,低調地炫耀。她翻開其中一頁,一張沒黏好的照片滑落了下來,她微笑,為什麼差點咬破了嘴裡的體溫計。 她遮住雙眼,想著自己萬一真的咬破了這纖細的玻璃管,那麼流出來的水銀是不是會不斷下沉,帶領她墬落一個溫暖的擁抱。發燒了,她想。所以自己才會如此的滾燙,像是有把火倔強地不肯熄滅在骨髓深處。 發燒了。她掩蓋著滾燙的雙目,含著不近人情的溫度計。 於是那個人回來的時候她來不及,來不及收拾在自己腿上隔著被子的杯盤狼藉,留下一個自己被吞食的場面暴露在空氣之中,盡供觀賞。她在房門被打開時燙著了手,驚地縮起時打翻一整室的眉頭緊蹙。 那人端著熱鮮奶,默默地走到了她身邊,然後在床頭櫃放下。托盤上還擺了一杯水和一份常見的那種感冒藥。那人坐上了在床邊的椅子,像是突然忘了應該要怎麼讓自己繼續站著。 她沒做錯什麼事,她知道,因為那個人不只一次這麼說過,因為大家也不只一次這麼說過,只是她不知道他們何必這麼說。她露出了有點尷尬的傻笑,然後偏了偏頭,最後卻忍不住歛起臉上所有表情。 「對不起喔,梨華ちゃん。」她說,用了自己向來所有的歉意,不知道為什麼地對著身旁的這個方向空投。 那個人搖了搖頭,用著她不知道該感到安慰還是難過的表情看過來,「ごっちん沒做錯什麼。」那個人輕聲說,就像是這一陣子以來她總接收到的回應,然後卻突然笑了出來,低著頭像是被拒絕了又像是在冀望些什麼,「ごっちん啊,每次道歉的時候都像這樣,好像小狗的感覺。」 「哪有──」她不知所措地反駁,並不真的很激烈的語氣,反而像是默認了這全部,包含了整個房間的空氣。「後藤才不是狗呢……」 那人終於噗嗤一聲真正笑了出來,然後搓亂了她的頭髮,用得意的表情接住她不太認真的抗議與掙扎,而她在這樣的時候卻偷偷地闔上相本,用自己藏起那張滑落的照片。 梨華ちゃん,抱歉喔。她在心裡這麼說,知道對方的回答一定還是一樣,告訴她什麼錯都沒做。就像每個前來的人也都告訴她的,她沒有做錯什麼。她知道,她知道直到照片裡頭的人到了她面前,說出那句她聽了太多次的話。 但是一定不是這樣的。她默默地喝著捧在雙手間的熱牛奶,享受香濃的液體經過喉間留下的餘韻。但是後藤一定是做錯了什麼,不然為什麼每個人都要這麼說?不然為什麼每個人都要說後藤沒錯? 不然為什麼照片裡的人對她說著沒錯用那歉疚的眼神。 她醒來的時候,好幾個人圍在她身邊,而佔去她視線最多的是醫院白色的天花板,單調得像是她當時的意識。 她們出了車禍,她和一起出去玩的人,而她坐在駕駛座上。所幸沒有什麼嚴重的傷亡,這個事件也沒有鬧得太大,至於事情經過,友人們詢問時她也回想不起來了,任何一點都是。 她只知道這整個事件都是她的錯。她對著大家說對不起,坐在床上頭壓得好低好低。但大家拍著她的背、她的肩,告訴她後來那句石川常常告訴她的話。於是她問,是誰坐在駕駛座的旁邊?向著臉上才帶了微笑卻又因此消退的大家。 然後她的頭壓得好低好低,低得撞到了自己的腳、低得她覺得脊椎就要折成兩段、低得她喘不過氣來只能擱淺。她把頭壓得好低好低,對著那個在另外一個病房裡頭昏迷、不在現場的人道歉。 她對著自己道歉,怎麼也不夠,就算腰折了也不可能會夠,她多希望這場車禍乾脆殺死了自己。 對不起,なっち。 因為感冒了,所以石川借住在她家裡的客房,暫時照料著她,擔心這是車禍的後遺症偽裝。哪會有這種事啊。她當時笑著告訴石川,然後被敲了一記腦袋,接著對方就進駐了她家。 也真是辛苦了。這幾天晚上的時候,她自己一個人在房裡躺著,看那與醫院沒什麼兩樣的臥房天花板時,都會悄悄對隔壁房間的石川說,用她不確定是否能傳遞的腦波。真是辛苦了,對不起呢。她偶爾還會這麼補充,趁著對方沒有辦法再以同樣的回覆答應她的時候。 就像今天晚上,她也還是忍不住道歉。即使大家都告訴她,車禍不是她的錯、那天發生的事情並不是她的錯。她還是道歉,即使她知道發生的事情都不是她能夠控制。 她偷偷地拿出早些時候藏起來的那張照片,像是萬一動作大了些,就會將照片裡的那個人嚇跑。她看著那張滑落的照片,照片裡的人正專注地凝視著她無法看見的某個點,絲毫沒有察覺自己被捕捉進了某人的目光。 又或者該說是她的目光,她還記得拍這張照片的就是自己,清清楚楚。 當時她忍不住拿起了背包裡頭整理時不小心沒取出的數位相機,為自己的視野做一個無法抹滅的見證。照片裡頭的人,看著某個點的眼神實在太過專注,專注到了自身都變成一個暗藏的焦點,被能發現的人發現,隱藏在眾多來來往往之中。 她猶疑地拿起相機,顫抖地對準她所注目,按下快門的那瞬間還以為大家會就這麼發現這些。發現她在做的、發現抓住她目光與注意的人,發現她為什麼會被那個對象攫住這些。 但沒有人發現,她獨享這樣珍貴的時刻從那時開始。 照片一張張堆疊,私下的或是公開的,積成她早上來不及藏起而暴露在日光下的相本。她用自己才知道的原因來排序,決定每一張焦點的位置,最後拼成一本被發現時卻凝結了氣氛的相本。她不知道為什麼。她什麼也沒說,大家什麼也沒說。她們只是別開了面、凝視,或者若無其事地沉默。就像今天石川所做的,默默地目擊,然後在她的身邊緘口不語,像是她拿出的是個禁忌,大家都得迴避。 或許這的確是個禁忌,但她想其實什麼都還沒發生,那麼這又怎麼會是一個被掩面不忍的行為。撞見她捧著那本堆疊的人其實不多,知道原委的也不多,只是每個都太溫柔,於是場面就變得難以忍受。她不好意思的笑容被大家的溫柔打散、被大家臉上那複雜的表情轉換,連她都不知道自己現在若是又碰上同樣情況,那麼這張臉到底此刻會露出怎麼樣的表情。 面對著所有人的溫柔,她翻遍自己卻只掏得出滿懷歉意,壓低了視線。 她不知道哪裡出了錯。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她也不知道為什麼沒有人將過錯歸咎於她,讓她找了遍地卻只撿到所有歉疚。 她開始不知道偷偷地喜歡著一個人是不是也算一種錯事。 醒來的時候,那個她喜歡的人、那個在照片裡的人、那個曾經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人,沒有事先通知就跑來探病。搞不好其實是有的,只是石川沒有告訴她,而且還在這種時候跑掉了,留她一個人面對這種對心臟不好的情況。 她雙手緊緊抓住床單,一下子連自己現在在哪裡都想不起來,在她看見進來的人並不是自己早已預設好的石川時。她差點咬了自己舌頭,雙手抓著被單像是胃痛一般的指節慘白。 「早安,ごっつあん。」那個人提著一個精緻的紙盒,那個上次她看到時還躺在病床上閉著雙眼的人,那個她好一段時間都不敢直視只能低頭懺悔的人。安倍站在門口笑著對她打招呼,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早、早……」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導熱過慢的冰塊,「早安。」然後才好不容易感覺到對方的溫度,用因此被溶解出來的部分溫暖笑著回應。她鬆了鬆手,掩飾地拍了拍皺起的被單,突然發現自己到剛剛都還是那麼用力,驚嚇過度得像是恐懼。 「還好嗎?」安倍笑著問她,這個她原本打算要先開口提起卻又被擱下的問題,用幾乎看不出來的幅度,被她悄悄地感覺到。「今天、帶了ごっつあん最喜歡的蛋糕來。」安倍將手上的東西交給她,兩手捧著像是什麼珍貴物品。 「啊、謝謝。」但對她來說的確如此,她不知是感激還是慎重地伸手接下那個有些陌生的紙盒,「可以打開來嗎?」然後在對方還沒回答之前就迫不及待地開了個小縫,像她一直以來那樣。 很香的味道、是她會喜歡的味道。這盒子裡頭,真實地裝了她一定會喜歡的蛋糕,只是沒有什麼道理會一定是最喜歡的。「可以喔。」安倍笑了出來告訴她,雙眼是她最喜歡的那個弧度。 迫不及待地打開了紙盒,她看著那個熟悉的蛋糕,挖了一口放進嘴裡任憑餘香繚繞。「嗯,真的很好吃。」她說,嘗試著讓自己充滿她所有的誠意。她很努力,只是這依然不是她最喜歡的。 對不起,她在心裡惶恐地道歉。這不是她最喜歡的那個蛋糕,她含著叉子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對不起,她幾乎要閉上眼不敢看著現實,還有眼前的這個人。這個她喜歡的人。 「なっち……」她吃了幾口,最後忍不住放下了仍然緊握住叉子的右手,視線停留在少了一半依然可口的蛋糕上,就像她不小心忘了開朗的音調凝結。「那個、最近……最近還好嗎?」她問,小心翼翼地、充滿了恐懼地,她好不容易才將這樣的問題給逼出自己體內。她原本早該問的,但有誰知道她有多害怕? 她不知道自己在懼怕什麼,她低垂著雙眼像是正在討論某個什麼的死亡,像是問著家屬在事故之前的狀況。她有多麼害怕,她像是強迫自己迎接一個結束的時刻,而她卻不知道為什麼。 「嗯。」安倍終於回答,用著從來沒有改變的笑容告訴她。「嗯。」像是怕她不相信似的,安倍又說,用力地點了好幾下頭。「なっち最近很好喔。」停頓了一下、安倍終於說,用著她沒有看過的笑容,卻依稀聽過的語調。 意識還茫然地停留在那似曾相似的語調,她卻忍不住讓自己脫口而出,還不及阻撓。「對不起。」然後她突然緊抿住雙唇,像是自己說錯了什麼話。 「不、ごっつあん沒有錯啊。」眼前這個人告訴她。她等了好久,卻沒有聽見那應該會出現的笑聲,有的卻只是對方嘴邊她不知該如何定義的弧度。「ごっつあん什麼都沒有做錯,所以,不需要說什麼對不起。」安倍又說了一次,像是怕她不會相信。 怎麼可能。啊、是這樣啊。腦海裡重複出現著兩種回應,她無法辨別哪個才是她真正所想的。 她想說點什麼卻說不出話來,只能看著眼前這個人,不知道自己腦海中正在運轉些什麼,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正打算做點什麼。她只是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個她喜歡的人,看著這個人笑著道別、看著這個人離開、看著這個人加快了腳步似地跨出她房門。 然後她閉上眼睛,聽那玄關大門被關上的聲音。 一定是因為感冒的關係。她雙手蓋住自己的臉,還有那雙又燙著的眼,企圖阻止連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的眼淚。一定是感冒的關係、發燒了才會這樣。她努力地告訴自己,就像她努力相信腿上紙盒中的蛋糕真的是她最喜歡的一樣。她用盡所有力氣說服自己。 對不起。她輕輕地說不出聲音,就像眼淚一般她不知道為什麼。 「哭什麼?」不知道為什麼會在這裡的藤本倚著房門問她,然後像以往一樣地駝背慢慢晃了進來,坐在石川常常坐的那個位置上,她左手如果垂放著就碰得到的地方。 「沒什麼……頭很痛。」被嚇了一跳,那些莫名的眼淚都不知道跑哪去了,她露出有點靦腆的笑容只好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不過ミキティ,妳怎麼會在這裡?」腿上的蛋糕還沒吃完,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把盒子蓋好放上床頭櫃,知道自己暫時沒有能力、或許也沒有資格去打開。 「因為那個石川梨華暫時跑路去了,畏罪潛逃。」藤本笑了出來,自己講得很開心的樣子,她看了也跟著沉默地笑,雖然在聽著的當下她其實比較傾向靜肅,懷抱著從頭開始的歉意陪罪得孤單。「ごっちん啊。」藤本又說,拍了拍她肩膀帶著應該在居酒屋裡頭出現的豪爽,「反正妳又不是告白被拒絕了。」 「嗯,說得也是。」她點頭附和,淡淡地笑得有些坦然又有些無奈。藤本也是撞見那本禁忌的人之一,甚至也同樣陷入令人難耐的沉默。但藤本在她道歉之前就開口,跟其他人相比太多的寬恕。 哇嗚──。當時進門的藤本發出一聲讚嘆,看她慌張地藏起得一點也不自然。接著在一陣短暫的安靜之中,藤本噗哧一聲大笑了出來。還好裡面的不是愛ちゃん,不然怎麼辦啊。她看藤本用著隱約溫柔的眼神說,我們總不能馬上打一架吧。 好多了,在藤本陪她聊了一個下午後。不過真的要說聊天的話,大概也還不算是,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講些話而已,那種過幾天兩個人就會通通忘記到底都說了些什麼內容的程度。 不過或許還是有不會忘的部份吧。中途的時候,她終於忍不住問了藤本,「老實說,後藤是不是忘了什麼?」這是考慮了很久才問出來的,她想就算再怎麼嚴重,情況應該也不至於比現在還糟糕。 「嗯……」藤本倒是沒有像她想的那樣陷入沉默,只是挑了眉發出思考的聲音,「該記得的妳都記得了不是嗎?名字啊什麼的,誰知道妳忘了什麼?」藤本邊說邊看著床頭櫃上的蛋糕盒,「那個蛋糕店的名字記不記得?」然後藤本問,一手指得隨便。 「不記得……」她皺了眉想,最後卻依然只能搖搖頭回答,語氣慢慢向下沉。「但是後藤搞不好也沒去過。」她說,替自己辯駁得着急。突然間的升高,墬機前的拔起。 「那不就無所謂了嗎?如果真的忘掉了什麼,那一定也是這種無所謂的事情。」藤本聳了聳肩說,像是雨天時皺著眉拍去肩上水珠那樣些許不耐參雜的冷淡。「比方說……昨天的早餐到底吃了什麼之類的。」 是親子丼,這個後藤還記得喔。梨華ちゃん當時還抓著我一臉不甘心地質問怎麼這樣吃都不會胖。她默默地想,卻只是點了點頭,像是被強迫認錯的孩子不服氣地不置可否。 「反正妳別想太多啦。」藤本無所謂地聳著肩,像是吵架吵輸了的時候無話可說只好推拖。隨便找個不是理由的理由來搪塞她,對著任性孩子般的口氣。「忘記了的事情不管怎麼想都不會想起來的啦,而且忘掉又沒什麼不好的。」 這樣嗎?她疑惑得單純,看著眼前的藤本什麼也沒多說,一直到沒多久後友人被高橋牽著手領走了都還是如此。她知道,這世界上一個人一生中會忘掉的事情太多了,每天、每時、每分、每秒。 她知道,每個人隨時都在丟棄某些東西,很有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再撿回來的。不管是不經意地還是充滿苦衷地,這種常識般的事情她當然是知道的,不需要藤本告訴她這些都沒那麼重要,畢竟每天我們都有太多無謂。 但她怎麼覺得她不小心忘掉的那個東西,那個她不知道她是不是忘了的、不知道自己是在怎麼樣的情況下弄丟的、不知道自己遺失在哪裡的、那個她甚至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著的東西,如果找不回來了就會讓她接下來都看不見方向,失去所有的感官。 但她怎麼總覺得她不小心遺落了她的生命,在那些其他眾人所拋棄的無謂之中。 石川在傍晚才回來,帶著一臉心虛和其實不太需要的歉意,讓佯裝生氣的她到後來也裝不下去了。她沒生氣,但既然石川都特地買了冰淇淋回來的話,她如果不吃豈不是太浪費食物。 「要沒有咳嗽才能吃喔。」石川一邊將牛皮紙袋交給她,一邊很不放心地叮嚀,前前後後講了好幾次。「有咳嗽或喉嚨痛的話感冒怎麼樣都不會好,會咳很久喔,好幾個月都有可能。」 「嗯,知道啦,後藤知道。」她保證,一邊伸手接下紙袋一邊忍著喉嚨間微弱的乾澀感。不過最後還是咳出來了,她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好不容易到了手的紙袋又被抽走,跟著石川出了房間到廚房冰箱去歸位。 「連ごっちん也這樣,妳們這些人啊,怎麼都跟孩子一樣讓人這麼不放心啊。」走回來的石川坐上床邊,嘆了口氣背往後就直接靠上她在被子下彎著的雙腿。欸欸、這樣靠著很重喔。她開玩笑地在心裡想著,卻只是用了點力氣讓對方能靠得更穩當點。 石川接著也放輕了點力道。還是一樣,真是個溫柔的人啊,她想,看著石川的側臉就在自己身前、觸手可及的地方。「吶、梨華ちゃん。」她喚著眼前的人,在這樣的氣氛忍不住將整句話放成了一抹氣音。「後藤問一件事情可不可以?」沒吃冰淇淋也好,這樣才能好好地把這些該講的都一口氣講完,她告訴自己,不知道以著什麼樣的理由推卸。 「嗯,多少都可以喔。」石川告訴她,乾脆整個人也躺上床。她挪了挪位子,讓石川躺上她左邊的空位。還好是雙人床,她看著淺藍色的被單想,否則現在大概不是掉下去就是塞得滿滿的動彈不得。 「梨華ちゃん妳覺得啊……後藤應該要告白比較好嗎?」她問,看著淺藍色的被單上頭一道道的細細皺摺,她伸手撫去,但馬上又會有新的在其他的地方出現。怎麼努力都去除不了,她兩手乾脆壓著在上頭強制地製造一塊平整的空地,卻接著被自己雙手在對比下的蒼白嚇了一跳。 她沒有看石川,她不知道對方現在是以著怎麼樣的表情沉默。「為什麼這麼問呢?有什麼不好的嗎?」她看了看自己還在正常膚色範圍內的雙手,又看了看並不特別深的被單,想不透為什麼在這樣平凡的組合中她卻能看見那樣的慘白。「我們的後藤さん終於忍不住了嗎?」石川笑著又問她,捉弄的成分一下子多了起來。 她放棄了把那些起起伏伏弄平,只是用手指輕輕地撫摸,讓那些不平整微微地變化,往那些她無法理解的方向。「因為啊……」她拖長了音,用著難以察覺的方式耍賴。石川的溫度就在旁邊,左邊的肩膀可以清楚地感覺到,那像是火苗一般的微弱熱度,卻是在冬天雪地中,屹立不搖的那抹焰火。「ミキティ說,後藤如果不再快點行動的話,就要被別人搶走了。」她皺起眉,比起不耐煩卻更像不知所措。 「嗯──被亀ちゃん嗎?」石川用手拍了拍她的頭,像是安慰一般。而她聽著這樣的反問也只是更想嘆氣而已,她連自己到底在想什麼都有點不太確定了,光是讓這樣的可能在腦中盤旋著隨時準備俯衝而下啄食得肆意的時候。 「嗯。」她落寞地回答,勉強地承認。下午的時候藤本就是這樣告訴她的,一副在看戲一樣的態度地告訴她。妳這慢吞吞的傢伙,如果再不採取行動的話,小心被亀搶走喔。「所以呢?梨華ちゃん覺得呢?」 石川看著她的方向,卻好一陣子沒說話,幾乎要讓她以為自己是不是的存在於對方面前。然後石川攬過她的肩膀,抱著似地拍了拍她的背,「就講吧?如果妳直接告訴安倍さん的話,一定會被答應的喔。」像是在送行一樣,她被這樣溫暖地環繞著無法不這麼想。 不過即使無法理解為什麼會是這樣一個離別場景,她還是無法克制地笑開了,連說話都變得有點含糊,「真的?是這樣嗎?」她抓著石川的衣服問得過於欣喜,「梨華ちゃん怎麼知道?」 石川笑了出來,帶了點善意嘲笑那樣的味道,她抓了抓頭髮還是忍不住臉上那樣一定會被說像是個傻子一般的表情,「當然知道。」石川臉上的表情充滿了戲弄,「這麼明顯,不知道的人也太遲鈍了。」而她聽著這樣的話只是停不下自己咧開的嘴角。 但她突然看見石川濕潤的雙眼,幾乎反射著自己在那層薄薄的水光上頭。笑容突然遺落在不知道哪裡了,她沒來由地感到內疚,像是自己從對方那裡奪走了什麼,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想。 對不起。她凝視著那雙眼中依稀的倒影只能這麼想,幾乎說出口般的窒息。她想著是因為什麼她才看見這樣的影像。她想道歉,只是在這樣的情景下無法開口、無法讓對方搖搖頭笑著告訴自己沒錯。 「梨華ちゃん?」最後她只好這樣發聲,微弱地帶著點餘音似的。 但石川只是搖頭,搖了一次,然後又像是忍不住什麼而努力克制地重複了好幾次,小小的幅度,連冬初的粉雪都抖不落的力道。緊抿的唇是克制,就像對方撫摸著她的頭、她的臉時雙手的顫抖頻率。 她不解地沉默,這樣哀悽的氣氛落下來凍結她所有能開口的,連帶著那些還在喉間掙扎的。她抓住石川的手,像是病床邊那樣的安慰,什麼也幫不上地無助。她不知道為什麼,她不知道怎麼回事,她無法理解的有太多,包括現在眼前石川那樣的哀傷。 梨華ちゃん,後藤是不是忘了什麼?她哀傷地問不出口,自己是不是忘了什麼重要的事,讓對方蹙眉卻還對她微笑,原諒得像是同情、過於沉重的特赦。她想道歉,張開口卻被對方捂住。 石川看著她,像是要坦白什麼真相,卻突然指了她的眉毛說,「看起來好倒楣的臉。」她愣了一下,然後才跟著石川一起笑,帶了點勉強地,比對方少了些不知為什麼的憂傷。 胸腔在疼,一下下像是被刺穿,從正中間的地方一路貫穿直到背後,偏離了心臟打斷脊椎神經的傳遞,從橫膈膜以下全被病毒吞噬得麻木不仁。是感冒的關係吧,她握緊雙手在不知何時又垂下的視線前,慘白的顫抖在藍幕前。感冒什麼時候才會好?她放掉力氣,雙掌中卻只有淡淡幾個指甲印,少了血痕在應當出現的地方,像是宣示那樣的鮮紅印記。 她嘆了口氣。「別想太多了。」石川拍了拍她,「早點休息吧?」對方此時又是怎麼樣的表情勸說著,她想著卻不敢確認。 她的世界從在醫院醒來的那天、她聽見另一個病房裡的人名字的那天開始,就碎裂得她無法掌握,在她手心成了一灘粉末,不管多麼用力緊握、多麼小心地輕捧,都慢慢地從掌心流失到她不知是哪裡的地方,甚至無法跪下雙膝一點一點地撿回來。 在那蒼白的雙掌間她只剩下最後一點生命的殘骸,那是從很久以前就抱著不敢失去的,從知道後就小心翼翼地保護著不敢洩漏的。她喜歡那個人,誰知道這樣的事情對她來說有多重要,就算必須一輩子抱著歉意對他人都無法放棄的,執著兩個字怎麼會足夠的。 「嗯。」她只能抱著自己現在僅有的那些過多歉疚,躺下來聽石川按了開關的聲音迎接不徹底的黑暗。 後藤是不是對梨華ちゃん做了什麼?後藤是不是,忘了關於我們的什麼?她躲在一片昏暗中緊閉著雙唇不敢問,她害怕,這個自己一直以來緊緊抱在懷裡的,其實並不是自己以為真的抱了那麼久的。 這個她放了自己的生命在上頭的,她怎麼能這樣鬆手。她抱緊淺藍色的被子,卻除了一身冰涼外什麼也沒抓到。 感冒很快就好了,咳嗽雖然偶爾還有一點點,但是其他症狀倒是都沒有了。所以就說了只是普通的感冒而已嘛。石川提著簡單的行李站在客廳門口正要離開的時候她還嘟著嘴說了,結果跟對方搬進來的時候一樣又被攻擊。雖然第一次輕鬆地躲開了,卻被橫眉豎眼地喝令不准閃,所以她只好委屈地乖乖承受接下來的又一次攻擊。 好痛……。她摀著頭扁嘴抱怨,石川卻只是完全不當一回事地笑得很開心。 不甚開懷地跟著笑,她落著視線在地磚上懷抱的心態彷彿贖罪,而還在頭上來不及放下的手像是逃避,帶了點作繭自縛的沉重,讓她懷疑是不是世界上所有人真的都或多或少感覺得到這股力道,在上方壓得人喘不過氣。 ごっちん。在坐上車後,石川又搖下車窗喊住正看著車窗發愣的她。告白……要想清楚喔。而聽著這句不知為何的叮嚀,她卻是想眼前的人為何看著自己一臉哀悽,像是這件事情是無法觸碰的、像是看著什麼垂死傷口一般的眼神。 嗯。她點點頭,看著貼了暗沉隔熱紙的車窗緩緩升起,吞沒了好友的臉,由下而上缺少了應有的恐懼。她深深吸了口氣,除了計程車離去後揚起的細微灰塵外什麼也沒有,暖暖的陽光鋪灑在上頭飛揚,她伸手只抓到了一片彷彿的光影瞬間。 接下來的一整個禮拜,她都窩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著茶几上的電話,頭枕在膝蓋上縮著腳趾,兩手來來回回於聽筒按鍵和自己的中間。她不想用電話來表達些什麼,她知道自己不會想要這麼做、也一定會後悔這麼做,即使見面是這樣令人膽怯的一件事,而看著對方開口這樣的場景又會讓她舌頭打結、牙關緊鎖。 所以她只是打算撥通電話過去,告訴對方一個地點、一個時間、一個日期。但就算僅僅如此,她依然在電話前坐了幾乎要八天七夜,看著銀灰色的機體緊張得沉默,一想到台詞就幾乎要發抖。 她嘆口氣往椅背靠去,腳用力地踢向米色帶花紋的地毯。這或許是不應該的事,她想。 自己握著方向盤踩著油門將對方帶到了什麼地方,是自己看見了什麼、發生了什麼才使得那個人在醫院的蒼白中醒來,她看著天花板不知所措得茫然,罪惡感太過龐大,充斥著她的世界找不到任何空隙。 這樣的她怎麼能告訴那個人自己有多少重視,而她又怎麼能說出喜歡,面對著那個人眼前的這個自己。她有什麼資格向對方表達自己的情緒,這些不捨、這些心疼、這些堅定、這些決心。她用一場車禍摔碎自己即將許下的承諾,那麼她還應該要怎麼端出來給對方看。 但誰會知道她是如何地無法放棄,這個她生命的架構,這個她之所以是她的理由。她要怎麼去放棄這樣一個人,她又怎麼能忍受。所以即使是帶著一身殘缺承諾,她也還是想緊緊抓住那人不放,用盡自己所有的力量、自己一生的能夠,自私得傷痕累累也不鬆手。 此時她凝視著眼前的電話,終於像是下定決心扣下扳機地拿起話筒,按下重播。如果是最後的話,那就獨自抱著直到永遠也好,她想。聽著話筒對面傳來的播號聲等待,她模擬著開口該怎麼出聲,緊張得不敢用力。 然後電話通了,她幾乎就要大喊,隨即才發現那一頭答話的只是答錄機,她愣了好一會兒才發出一聲笑音,不知道是無奈還是失望又或者是鬆了口氣。也是會有這種情況的啊……。她抓了抓臉想著。 好不容易將留言講完,鬆懈了的她倒下躺在沙發上,盯著沒開電源所以是黑色的電視螢幕,茫然地不知道自己從那片平靜之中找到了什麼。她抿了抿唇,緊閉上眼,不敢讓那些近來太過氾濫的又擅自逃出。 鬧鐘沒響,但也或許是自己在睡夢中不小心按掉的,她一邊穿衣服一邊在房間角落找到鬧鐘殘骸時想,不過這些現在都不重要。昨天為了準備所以很晚睡,剛剛驚醒時才發現前幾天在電話裡約好的時間早就快到了。 她慌慌張張地拿了背包抓了鑰匙就往樓下跑,一氣呵成地跳上自己修好的銀色愛車,握著方向盤已經發動了的她卻停在排檔的過程中。她看著自己正要排向D檔與抓著方向盤的手,然後她望著左邊的副駕駛座。 她突然想衝下車,對著不知道是自己還是誰的那個人大吼,就只不過是在這樣一個熟悉的地方,她差點失去了那個自己願意犧牲一切去換取的。然而應該要怪罪誰她不知道,而每個她見到的人都對她說這不是她的錯。但是如果再換其他方式的話,現在肯定來不及了,她皺著眉頭想,看著後視鏡中的自己無奈地扯出不能稱為笑容的表情。 她踩下油門。那就走吧,她想。反正現在這裡只有她一個人。 傍晚的遊樂園亮著處境尷尬的燈光,聳立的摩天輪吞噬掉即將消失的殘餘陽光,在一片殷紅色背景中站立成一抹沉重而太清晰的黑色剪影,如影子般打在視網膜上怎麼也揮不去。 「對不起、なっち……」她喘著氣一路跑進遊樂園的廣場,身上特地挑好的衣服都亂了,她雙手扶著膝蓋累得沒空整理,被右邊不遠處轉著的輪子映襯得渺小。「後藤昨天、不小心──」 「後藤さん怎麼可以遲到!」嗯?不對,聲音不對,稱呼的方式也不對。她想,但在這之前就抬起頭,被汗沾濕的劉海狼狽地黏住了額頭,她伸手用外套袖口擦去,看著眼前的人一瞬間無法理解是怎麼一回事。 「亀井……?」龜井站在她面前,這個她在電話留言中跟那個人約好了的地方,後面還有田中的側臉,不知道為什麼地在龜井身後好幾步的地方往左邊看著哪裡。「亀井?なっち呢?」她看不出龜井的表情,只知道在她問出話的同時,以前見面看到時總是不太有焦點的雙眼此時牢牢地盯著自己。 像是監獄探照燈般的執著,帶著黑色槍管般的冷血,一如追趕獄卒手中所握。 龜井抿著唇,最後默默地垂下視線,兩手緊緊握著前方衣襬。「後藤さん……請妳不要跟安倍さん在一起。」對方的語氣並不溫和,反而顯得強硬、甚至要脅。她聽著沒說話,突然想起藤本曾經警告她的、石川也知道的,那件事情。「拜託妳,拜託妳不要向安倍さん告白。」龜井的頭低得幾乎像是彎下了腰,但她知道這不是因為請託而採的低姿勢。 她看了看有點遠的那個地方,田中依然像是什麼也不知道地看著她無法理解的地方,就像是現在的這個處境,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又到底是怎麼想的。「可是後藤……」莫名的停頓,她看著眼前龜井認真的樣子什麼都講不出來。 她想到石川對她說了那麼多次的『不是妳的錯』、還有藤本的慫恿,還有很多,像是這個世界的一切對她來說都是那麼的熟悉卻又帶了點陌生,她每次看著自己身邊的這群友人,總覺得哪裡不一樣了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 她想起自己偷偷捧在懷裡的那本相簿,她想起現在眼前的龜井,然後她還想起來,前幾天在踏上計程車後,石川所講的話。後藤忘了什麼?她看了看自己的雙手,然後又看了看偶爾瞄過來的田中。最後她看著龜井,對方一臉她分不清是難過還是憤怒,又或者兩者都有。 「絵里喜歡安倍さん。」龜井說。後藤知道,而她只是這麼想。她猜大概所有人都知道,只要是身邊這幾個混得很熟的。就像她那本抱著的禁忌,也被其他人不小心撞見。「答錄機裡的留言是絵里消掉的……因為後藤さん不能再繼續喜歡下去了。後藤さん不能告白、不可以告白。」龜井的眼神太堅定,強硬得難得,幾乎讓她真的要退卻。 她看了看自己以為後退了實際上卻沒有的雙腳,然後抬頭迎上龜井的目光,用著連自己都不敢審視的薄弱資格,徒留執著的框架。「為什麼龜井會在那裡?為什麼?」她喃喃地問著不知道自己還是眼前的人。啊、就像梨華ちゃん一樣吧。但她立刻在對方的表情中獨自揣測答案,像是這一切都理所當然。 龜井站在那裡嚴肅得沉重,而她從那樣的目光中找到太多譴責。「後藤さん奪走的已經這麼多了、這樣還不夠嗎?」她看著這個自己不認識的龜井感到一陣恐懼,對方說的什麼都只變成一個一個的單字穿過她腦袋。「之前也是、這次也是、現在也是,車禍明明就是後藤さん的錯,為什麼大家都要一起受苦!」 這些灼燙的話語是一股電流,從脊椎竄上一口氣撞開所有神經的開關。她往前一把抓住龜井的肩膀,在自己的意識都還沒跟上對方口中憤怒的話語時。雙手的關節在顫抖,她知道自己用盡了所有的力氣,但龜井毫不退縮的依然瞪視,比剛剛多了點憤怒少了些或許是哀傷。 一定發生了什麼事、車上還有其他人嗎?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這麼多天以來她怎麼想都沒有頭緒的答案終於站在自己眼前,就只剩下開口。就只剩下開口而已。 這個她一直以來,緊緊抱著用盡力氣的,是不是她以為自己一直以來緊緊抓著不肯放開的? 「後藤做了什麼?當時發生了什麼?」她抓得疼痛,幾乎聽見關節發出的悲鳴,知道這一次錯過就不會再有其他機會,而龜井是唯一一個能夠告訴自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的人,「後藤到底忘了什麼?」喉嚨像是火燒著一般的乾澀,聲音彷彿被輾過的屍體,扭曲而碎裂並且垂危。 龜井緊咬著下唇沉默,而她等待得幾乎失去自我,恨不得直接動手那樣的急迫。罪惡感在胃裡翻攪得疼痛,然而比起這個,幾乎讓神經麻痺的卻是在骨隨中鑽鑿的那個可能。她緊咬著牙關閃過自己現在臉色一定慘白的想法,一邊感到額上的冷汗緩緩流下。 「絵里,該走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在旁邊的田中出聲,在田中輕輕鬆鬆地將她的手如灰塵般撥去時,後退了的她才發現自己不知從哪個時間點就已經忘了怎麼用力,只是緊繃。「好了,我們走吧。」田中背對她輕推著龜井,幾乎要把對方扛起來離開的強硬。 但龜井動也不動,站在那裡用著依然的表情看著她。 「不要再傷害安倍さん了。」終於鬆口,龜井的聲音低低地蔓延,彷彿在壓抑著什麼,帶了隱約的哭音。「否則、否則就算是後藤さん,用盡各種方法絵里也會報仇的。」 她看著眼前的人幾乎以為自己知道做過了什麼,然而她依然什麼也不知情,像孩童一般殘忍的無法怪罪。「好了、龜井絵里,夠了,走吧。」田中拽著龜井的手臂帶了點嚴厲地制止,但卻怎麼也拉不動。「後藤さん,請先回去吧。」田中回頭皺著眉向她冷淡地說,與記憶中的一切都找不到相似的地方。就像這個遊樂園,什麼時候如此昏暗得讓人找不到笑容。 「不准走!」龜井對著她大喊,帶了點不知所措的崩潰高音。 「那妳還能怎樣?」她聽見田中淡漠著聲音問。然後她看見龜井抓著頭髮哭了,從一開始的無聲啜泣到蹲在地上被田中扶著時那求生般的掙扎。 對不起。她不敢說,站在這裡看著眼前這樣一個景象內疚得孤單。直到現在,她才覺得自己從開始到現在所懷抱的罪惡感都太輕,不足以承擔實際上她或許擁有的過錯。 「為、什麼,れ、れいな──」龜井因哭泣而說不完全的話語狠狠地打進她思緒中,像是那些此刻不知道下在哪裡的雨滴,疼痛地疏遠。「她明明、明明就一點都不珍惜、為什麼安倍さん還、還那麼喜歡她!」龜井抓著田中哭喊,她站在四處崩裂的那裡找不到自己的立足點。 那一刻,灼傷了她的眼的,卻是田中沉默的背影,無聲地屹立,彷彿控訴著她從來沒有意識過的自己,在過去中曾經做過的遺忘。 「對不起。」她說,被擊倒在充滿瑕疵的人行步道上,帶著偏離了心臟的槍傷,淌著血地空洞。肺部被打穿了似地無法呼吸,而她的思緒就像是龜井指縫間墨黑的頭髮糾結,反射著慌亂而不明所以的黯淡光澤。「為什麼不說呢……後藤做的事情。」她說,幾乎不是問。 然而沒有人回答,太多東西掩蓋過她的疑惑,週遭的遊樂設施運轉得喧鬧,帶著輕快而愉悅的旋律,還有遊客的熙熙攘攘,甚至是充滿喜悅的尖叫。 然而沒有人回答,她只是在那邊說著對不起,以垂死前不由自主的可笑姿勢傾圮。 「不要說、對不起。」龜井的聲音片片斷斷地掉下滾了過來,沿著現實中並沒有的坡度落得崎嶇顛簸,敲得她遍體鱗傷忘記要怎麼喊痛。龜井的聲音像是被強制消音,好不容易才又繼續,在停不下來幾乎成了脈博的抽泣聲中。「妳根本、妳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道什麼歉!」最後一句是戰士死前的舉刀一揮,接下來留給她們的只剩沉默充滿了雜質。 對不起。她只能默默地這麼想,知道這次沒人會告訴她這不是她的錯,知道這次沒人會露出寬慰的笑容,知道一直以來的那些撫慰其實也只不過是謊言,就像她其實都知道不是如此。 「對、不起。」她最後還是說出口,帶著沒有人能夠理解的深深顫抖,蜷縮在地上頭落得好低好低,低得連路面的粗糙她都感受得到。只剩下這個、她只能這麼說,除此之外什麼也不知道,無知得自己都無法原諒,她多希望自己現在死在這裡。 「妳這個、妳這個混帳──!」龜井的聲音高亢得刺耳,夾雜著破掉的音高在聲線中凋零,將整句話逼向崩潰的絕境。「妳這個、該死的──」她抱著頭聽龜井的嗓音在耳中撞擊,直到那聲音被拖著遠去。 她多希望自己現在死在這裡,帶著滿身的罪惡落淚懺悔直至腐朽。 然而她什麼也沒辦法做,只能咬緊牙忍住那些早就該落下卻沒有的,直到關節感覺不出所有力道。在粗糙不平整的人行步道上裝死,這裡什麼也沒有,她聽不見行人的聲音,還有應該要充斥著整個環境的、遊樂設施的運轉聲、音樂聲、那些一切該出現在這個地點的。 只有龜井的聲音,尖銳地刺傷,留下一個個疑似深及見骨。但即使如此,她依然掏出手機,用著無法控制的指尖,在通訊錄中尋找那個熟悉的名字,猶疑地撥出一段顫抖的號碼。 答話鈴聲慢慢地響,她縮著身子坐在路邊稍微高起的花圃邊,像是胸前有什麼很重要的、不能被放開的,像是一旦站起她將會失去的、遺落且再也找不回來的。像是那個她總覺得自己不小心忘記的,她的生命。 她多想在此時此地死亡,抱著即將接通的電話,在這個她打算告白的地方、這個她張開雙手準備拉住那個自己目光一直以來的焦點的地方。 「喂?」終於她聽見對方的聲音在耳邊,經過電話被壓成一種有點陌生的波長。眼眶很燙,雙眼之間很痛。她忍不住微笑,無法控制地在臉上用力咧開,怎麼也發不出聲音。「喂?」 再不出聲的話……。她一邊想著一邊嘗試要回話,但換來的卻只是喉間間斷的抽泣聲。水滴不知從哪裡落下,有些摔死在地磚塵埃上,幾滴降在手機受話筒那頭,她抓著銀白色的機體卻只想著對方聽不聽得見這樣的聲音,一點一點地打得誰心疼。 「ごっちん?」世界沉在水中模糊了一片,她只看見光點或大或小,散落在視線中所有的地方,當她聽著那人即使如此依然喚出自己名字。「怎麼了?別哭,告訴なっち好不好?」 「為什麼?」她用袖子遮住視線,顫抖著聲線好不容易才吐出這麼一句,好幾次的嘗試。「為什麼、知道呢……」她明明什麼話都沒說、她明明什麼聲音也沒發出。 那邊沒有回答。 對不起。她差點就說了出口,這句話在腦中來來回回,佔了幾乎所有空間,像是她只剩下這個。「明天、可以來嗎?遊樂園。」但終究是說不出口,她笑著自己的膽怯,想剛才面對龜井時卻說得那樣輕易像是挑釁,即使那之中有的其實只是內疚。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得幾乎讓她以為抬頭就可以看到日出,在東邊泛著慘淒的淡色。告白這種事情在說出口後就沒什麼好怕的了,她看著還很深的天空找到很久沒有的一點平靜。如果失敗的話……。她一手掩著臉想。 「ごっちん,妳先聽完なっち接下來要講的話。」她嗯了一聲,勉強將疲累而渙散的精神集中起來。「なっち有個喜歡的人,但那個人有一天突然不見了。」她皺了眉頭想出聲,對方卻又繼續,「但是現在有個機會,可以重新來過,雖然那個人已經不會回來了,但是那個人的一部份卻還在,而且其實最重要的東西也沒有改變,即使其他的都不一樣了。」 聽不懂。她皺著剛才就沒鬆開的眉,努力思索著剛才聽到的事情。聽不懂,但顯然是很重要的事情。電話那頭的聲音低低的,輕輕地擴散,慢慢晃盪出剛剛那樣的一段話語,像是水面上那些難懂的漣漪交錯。 「ごっつあん怎麼想呢?應該怎麼辦才好呢?」安倍的聲音聽起來是微笑,與每次露出她喜歡的眼睛弧度時相仿。但她無法回答,只能默默地等待,像是做錯事後絞著雙手的孩子。 她不知道,就像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就像龜井哭喊著掉落地面的那一瞬間,就像友人們撞見她那本不應該似的相本時。就像是石川坐上計程車,搖起車窗前的那一刻。 就像她說著對不起但聽見不是自己的錯,抬頭後卻迎上一雙憂愁的眼神時。 「所以,明天……。」安倍的聲音突然斷了,電話發出刺耳的嗶聲。她拿開話筒後才看到亮著冷光的螢幕上頭電源不足的警示,還有接下來立刻轉暗的螢幕。該死。她在心裡揍了自己一頓,卻只能將頭埋入交叉在膝蓋上的雙臂。 沒帶電池,她想著對方會不會以為自己就這樣掛了電話,緊閉著雙眼不敢動,害怕接下來會發生的每一件事,包括自己是不是也會落下,然後敲碎在灰暗而不平整的地磚上頭。 回車上去吧。她默默地站起來,隱忍著不知為什麼的頭疼,在太陽穴旁邊鼓動一般的難以忍受。「回車上去吧。」她對自己說,喃喃地舔舐傷口,然後在將手機丟入外套口袋時才突然想起,「充電器……」 她跑了起來,就像稍早她跑向現在這個地方時的急迫,幾乎撞著自己早些的身影。然而她真的撞到了什麼,在她一腳踏入停車場,看見就在門口的自己那台愛車引擎蓋上、那個熟悉的身影。 「怎麼會來?」她放慢了腳步走近,看著對方跳下引擎蓋,拍了拍大衣後面的衣擺。黑色的大衣在晚上顯得模糊,反映著的燈光太過朦朧幾乎遮住了視線,咖啡色的圍巾半掩住了臉。 「遊樂園太大了,所以想說還是在這裡等妳。」石川說,低著頭一邊在原地踏著碎碎的步伐,語氣帶著似曾相似的心虛,就像不久前的那次一樣。充電器在哪?她一邊想一邊打開後車廂。「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什麼東西?」她一邊拿著手機在雜亂的東西之間翻找車上充電的接頭,一邊問。石川的腳步聲輕輕地傳了過來,是柏油路特有的那種、並不響亮卻乾脆的聲音。 「ごっちん,不要告白了。」石川的鞋踏入眼角視線,她停下了手邊的動作,覺得夜晚寒冷的空氣入侵到肺部一下子乾了喉嚨,從聲帶一路疼到了耳朵裡頭,某個很深很深的地方。「拜託,不要那麼做了。」 為什麼?她以為自己說出了口,一手扶著高舉著的車廂蓋,看著站在眼前的纖細身影,好像下一秒就會沉澱到地下某個她不知道的地方去。「為什麼?」她輕輕地問,發現不只是這句話、不只是自己或是眼前的人,而是身邊的所有,整個世界都變得脆弱,像是充滿了裂紋的玻璃雕塑,隨時都有可能崩解,成了連看也看不清的細末。 身邊的空氣就像那些碎片,她深深吸了一口,只被刺痛了滿腔冰冷的銳利。 「因為我看不下去了。」石川終於抬頭,而她只看見兩道淡銀色的反光,靜靜地流淌,就像她那被玻璃粉末割得錯綜複雜的傷口,緩緩的濕潤。「這麼難過的事情,不要再繼續了、拜託妳。我沒辦法再看下去了。」石川向前,像以前偶爾會做的那樣抱緊她。 什麼也沒改變,這應該是個柔軟而溫暖的擁抱。但她只覺得寒冷,而胸膛的傷口被壓得刺痛,她幾乎聽見自己的細胞在尖叫,從每一個裂口、從每一滴幾乎真的淌下的灼熱。 石川的呼吸聲聽起來像是哭了,她聽著那顫抖的聲音,想到那個人是怎麼樣呼喚著自己的名字,用那樣充滿了小心與熟悉的語調,就像是抱著一個自己從以前就很喜歡的東西,珍惜得不知道該怎麼對待。 她笑了出來,忍不住閉上了眼睛。「梨華ちゃん,後藤忘記了對不對?」原本垂著的雙手抓住了對方的大衣,她感覺到對方在自己背上加重了的力道。「後藤忘記了對不對?早就告白了的事情。」她問,如初雪般在空氣中抖落一道破碎的痕跡。 石川抱著她,背上感覺得到一陣陣傳來的溫暖,微弱而明確。但即使如此也沒辦法融化那些卡在傷口的透明晶體,一個個依然閃著森冷寒光,就像現在在這個停車場裡的空氣一般。 石川搖了搖頭。「ごっちん並沒有錯。」 喀。是手機掉落的聲音。她向下掉落,忘記了要怎麼讓自己站著,失去了所有力氣把石川也拖得蹲在地上。她早該知道的,但她怎麼可能知道。坐在冰冷的柏油路上,掉進車底陰影的手機,怎麼也看不見。 對不起、對不起。那場車禍殺死了那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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