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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慢慢地走著,世界好大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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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躺在床上。白色的被單、白色的牆,白色的自己、白色的床。一切都是白色的,她望向有著生鏽鐵欄杆擋住的窗外,看著屬於鄉下的綠色風景被切成一塊一塊,拼圖一般。 這裡很安靜,其實沒什麼喧鬧,只是隔音效果不算很好,所以偶爾聽得見隔壁或門外傳來的聲音,但大多時候,這裡是很靜的,靜得幾乎像是只有自己一個人存在,就像另一個世界。 住在這裡忘記有多久了,一年?兩年?其實她忘了,也沒有任何概念,能確定的只有絕對不只幾個月這麼簡單。這段期間幾乎每天都會有一個女孩來看她,不是穿著白衣幾乎溶化在背景中的那些員工,而是她不認識的人。 女孩偶爾帶著花來,偶爾帶著吃的,偶爾是些其他東西,大多都是她喜歡的,有些則是她看也沒看過、甚至完全無法理解的,像是一個小小的金屬圓環,剛好可以套上手指的那種,但無所謂,她還是很開心。 有時候也會有女孩沒來的日子,她不是小孩,知道那是因為女孩被什麼重要的事耽擱住了,所以那些日子來臨時,她通常就看著窗外每天都差不多的景色,或是把玩女孩之前帶過來而且被允許可以留下的小東西。但這樣的日子很少很少,通常她們還是能見到面的。 說是不認識,其實也許只是忘了。偶爾她這麼想,因為,每次那個女孩來的時候,腦中就好像有什麼在說話,用自己的聲音,而每當她想起那個女孩時,也會感覺到一股熟悉,甚至連帶著想到那些她不懂的小東西。 也許是很重要的人也不一定。有時候她會這麼想,看著女孩的笑容好像有點疲倦時,或是偶爾她們目光接觸而對方卻突然移開視線的時候。但是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曾經重視過這樣一個人,所以只是打發時間似地猜測。 他們──那些穿著白衣服的男人或女人──曾經告訴過她,她得了一種病,名字太長她不記得了,總之是個拗口又難記的名字,還伴隨著好多複雜而且同樣拗口的症狀,她聽不懂。不過那個女孩也曾經對她說過。 那個女孩那時坐在她床邊削著蘋果,蘋果皮一圈一圈地掉,女孩說,她會忘記那些對自己很重要的事情,但是她也會忘記那些不重要,甚至不愉快的事情。 這樣的解釋簡單多了,她聽得懂。所以她接過一塊削好的蘋果,問女孩,這樣到底好不好。 女孩告訴她這種事情呢,連女孩自己也不知道是好還是不好,但是不管好不好都沒有意義,因為已經發生了嘛。 嗯,這點她理解。於是那時候她贊同地點點頭,不過她很想知道,那些不重要與不愉快的事情忘記無所謂,但是為什麼重要的事情也會忘記?如果很重要,那不是不該忘記嗎? 她記得那時候女孩抿起了嘴,過了好一會兒才對她笑,手上的蘋果早就吃完了,她卻遲遲等不到女孩遞來下一塊。 一定是因為,那些事情太重要了,所以太重、太累了吧。女孩這麼向她解釋,手中的蘋果只是抓著,沒有繼續切。 走廊有人經過的聲音,她盯著女孩手中那皮已經削好了的半顆蘋果,心裡想著什麼時候才能拿到下一塊。其實她不是那麼喜歡蘋果,但是她喜歡從女孩手中接過的感覺。 大概是感覺到她的視線,女孩繼續切起蘋果。就像喜歡一個人一樣,到最後也會變得很重很重,然後因為太喜歡所以支撐不了吧。女孩這麼繼續說,遞給她一塊她等了很久的蘋果。 那次之後她大概就了解了,自己大概曾經很喜歡很喜歡一個人,就像女孩說過的那樣,所以現在才會在這裡。其實她並不是很了解這裡是哪裡,但是她覺得,應該是給忘記事情的人,可以慢慢想起來的地方。 她記得她這麼告訴女孩的時候,女孩笑了,看起來很漂亮,比窗子外面那些風景都還漂亮。女孩告訴她女孩也是這麼認為的,所以她要快點想起來。但她沒有告訴女孩,自己完全沒有努力去想,因為她覺得現在這樣很好。 不過她也曾經跟每隔兩、三天就來這裡問自己問題的、穿著白衣服的人說過這樣的想法,那個人只是表情很嚴肅地,告訴她更多很難懂的詞,像是療養院或什麼之類的。所以比起來,她還是喜歡跟女孩說話。 不過有時候,也許是常常,連她都忘了那些時候是晚上還是白天,是女孩在的時候還是不在的時候,她會很生氣,也會很難過,那些時候發生的事情其實她都記不太清楚,但事後都會有人告訴她,那時候她又大叫了,或是又打了人、砸了東西,甚至弄傷自己。 妳有攻擊傾向,所以不能離開。白衣服的人曾經這麼對她說過,她不能完全理解,但她比較相信自己不能離開的原因,是因為腦袋裡面,還有很重要的事情沒有想起來。 總有一天會想起來的。女孩告訴過她,她很喜歡女孩說這句話的時候的表情,不過她沒說,只是悄悄這麼想。 除了跟女孩說話之外,她還很喜歡畫畫。 某一次女孩帶著一本空白簿子來,還有一盒鉛筆,說那些白衣服的人覺得畫畫會讓她想起來忘記的事情。畫畫這件事情她沒忘,所以這件事情以前對自己一定很不重要。但從那之後,她每天畫,於是這件事變得重要。 她第一張畫作的內容是猴子,一隻猴子,其他什麼也沒有。女孩說她畫得很好,語氣中帶著驚訝,她拿著鉛筆很得意。然後她從女孩口中得知,自己以前非常不會畫畫,甚至是到了很糟糕的地步。 反正是以前的事情了。她那時聳聳肩,翻了素描本的新的一頁,開始畫第二張。女孩坐在旁邊靜靜地看她畫。 從那天之後,她的生活除了等女孩來,就是畫畫。從一開始很簡單的,到後來很複雜的,她憑著自己摸索出繪畫的技巧,不論是筆法,還是感覺。她甚至畫出女孩的肖像畫,女孩在接過之後哭了,她拿著鉛筆不知道該怎麼辦,但那張畫最後還是被女孩很仔細地收好帶回去。 因為太開心所以哭了。女孩告訴她,她想大概就像自己,因為很重要所以反而忘了,像是這樣的事情。 創作有助於她宣洩情緒,所以攻擊性的行為最近較少發生,但狀況依然很不穩定,我們擔心到某種程度後有可能造成反效果。白衣服的人曾經對女孩說過,在她房間,因為聽不懂,所以她賭氣地不理會,一直到那些人離開之前都沒有說話。 就是說只要做類似畫畫這種事情,就不會覺得很難過,或是覺得很生氣。最後她還是問了,女孩慢慢解釋給她聽。她其實很開心,女孩總是說著她聽得懂的話。 她拿起女孩送的第三十一本素描本,還有第十六盒畫畫用的鉛筆,遞給女孩。 為什麼?女孩問她,還沒接過素描本跟鉛筆。 妳看起來好像很難過。她解釋,說著自己覺得女孩一定也聽得懂的話,等著手上的東西被接過。 女孩接過了,卻什麼也沒畫,只是抱著素描本和鉛筆,低下頭說謝謝,斷斷續續說了好幾次。她有點失望地看著那個本子和鉛筆,其實她很期待看見女孩畫畫的。不過只要女孩開心就好,她覺得就算女孩沒畫畫也無所謂。 今天女孩還沒有來,她坐在床上等,沒有畫畫,女孩曾經珍惜地拿在手上的、那個小小的金屬環,就放在白色的床頭櫃上,原本應該有花瓶的地方。那個花瓶聽說最近被她打破了,她不記得。 這幾個禮拜她都沒有畫畫,每次拿起素描本和鉛筆,都覺得好像有什麼地方怪怪的,才開始畫了幾筆就覺得不太順,畫完後也不滿意。其他看過的人都說很棒,但她怎麼畫、怎麼看,就是覺得一點也不好,好像少了些什麼。 女孩來看她的時候,拍了拍她的背安慰她說,每個人都會有一段時間是這樣的,過了就沒事了。 但是這樣她就會很生氣、很難過。 她很喜歡畫畫,但是現在卻畫不出來。而且那些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她一項也還沒有想起來,而且,自己不記得的事情卻越來越多了。 像是手上、身上那些被包紮起來的傷口、房間角落偶爾出現的壞掉的東西、其他人告訴她那些她喊出來的話、做過的事等等,其他還有一些,但是這些她其實都不記得。 不記得的事情越來越多,她告訴女孩這樣的情況。又坐在她床邊削蘋果的女孩對她說,也許她應該不要畫畫了。 怎麼可以,她很喜歡畫畫,就像她很喜歡女孩一樣。她沒有說話,但是接過女孩遞來的蘋果之後,她考慮了一下,最後還是決定乖乖地先把本子和鉛筆收起來。因為女孩看起來好難過。 不讓她接觸只是拖延,情況可能不會再好轉,但讓她繼續下去只會更糟,再那樣發病,她可能連像現在這樣生活都沒有辦法。白衣服的人有一次這麼說,她依然聽不懂,但這次女孩沒有解釋給她聽。 算了。她那時聳聳肩,看起窗外一成不變的景色。 就像現在一樣,她望著窗外這麼想,偶爾轉頭回來看看床頭櫃上的那個東西,然後又轉回去面對有鐵欄杆的窗戶,上面還生鏽,玻璃也不夠乾淨。 她忽然很生氣,不知道是對那窗子還是鐵欄杆,還是對床頭櫃抽屜裡的素描本和鉛筆。她也覺得很難過,不知道是因為櫃子上的那個銀色金屬環還是那個自己不記得的花瓶,還是看起來灰濛濛的玻璃。 她覺得頭很痛,有什麼在跟自己說話,所以她想說得比那個聲音還大聲,而且還有好幾個人影在動,在自己身邊走來走去,有些東西還被拿起來,她起身想把那些東西搶回來放好。 「我來了。」女孩敲過門後進來,手上提著水果。 「妳來啦。」她對女孩笑,看著女孩坐到自己身邊,然後把塑膠袋放在床頭櫃上,從裡面拿出蘋果。昨天其實是橘子,她差點忘了。「我要兔子。」 「嗯,好。」女孩對她笑,很漂亮那種,然後拿起水果刀慢慢開始削蘋果。先削掉蘋果皮,皮一圈一圈地掉在女孩腿上的白色盤子裡,然後再慢慢把蘋果雕成兔子的形狀。這不是第一次了,所以女孩的動作很快。「來。」 女孩把手上的兔子朝她遞出,她伸手去接。 「等一下、妳又……」伸出的手被女孩一把抓住,她也看到了,手上除了舊的之外,多了幾道新的傷痕。但她不記得。 「我不記得。」她說得無辜,看著女孩另一隻手中的蘋果兔子,很想快點拿到,不然放久了會變黃,黃兔子就不夠可愛了。 女孩沒說話,終於把兔子遞給了她。 吃蘋果兔子的時候,她告訴女孩,自己最近都沒有畫畫。女孩拍了拍她沒有說話,讓她有一點點失望,不過因為蘋果兔子很可愛,所以其實她還是蠻開心,雖然不能畫畫,而且女孩也沒有稱讚她。 她突然想到,其實她可以畫幾顆蘋果在兔子頭上……不,算了,那樣好像不太好。頭很痛,某個聲音在大叫,有人拿起蘋果亂丟,她很生氣也很擔心,這樣會打到女孩,那樣會很痛,蘋果很硬的。 白色衣服的人剛走,女孩告訴她今天要留下來陪她,還說剛剛她差點拿刀劃傷自己。她還是不記得,但是窗戶外面已經是晚上了,所以她想這件事情應該是真的。而且女孩說的話一定都是真的。 但是這些事情她都不記得,那些很重要的事情也都想不起來。她很擔心,如果這些事情都想不起來,然後她又越忘越多怎麼辦? 不會這樣的。女孩這樣告訴她,還是坐在床邊,但是這次沒有在削蘋果,櫃子上的塑膠袋也不見了。女孩像她平常一樣地看著窗外。但是現在是晚上,什麼都看不到啊,她很想問,不過沒有。 她好想畫畫,也好想跟女孩說話。頭又開始痛,那些聲音,還有那些人影,她生氣,然後難過,但是生氣…… 好想睡覺,她努力撐開雙眼想好好看著女孩,因為女孩是第一次要在這裡過夜,而且她覺得女孩今天穿得很漂亮,比平常更好看。她告訴女孩,其實她很喜歡看女孩笑。 女孩笑了,說也喜歡看她笑。她想笑,然後就可以讓女孩開心,但是又好想睡覺,所以她想,如果能把自己的笑容畫起來,那女孩一定會很高興,這樣她也會很高興。 先拿一面鏡子,然後把自己的笑容畫上去,送給女孩,然後女孩會像上次一樣,仔細地收起來然後帶回去。可是頭好痛好痛,而且聲音好吵好吵,那些人走著、跳著、跑著。那些東西好煩! 手腳不知道什麼時候被綁在床上,女孩看著自己,她覺得女孩好像很難過,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被綁起來的關係。 其實感覺不會很不舒服,只是這樣如果要抓癢的話就很不方便了,她一邊告訴女孩,一邊想試試看,結果肩膀真的癢起來了,抓不到的感覺還真的有點不舒服。不過還好女孩在旁邊。 其實女孩應該對她很重要吧,被綁在床上的她突然這麼想,雖然先前也曾經想過,不過因為真的想不起來,所以後來就沒有一直想了。不過她現在覺得,女孩以前對自己應該很重要很重要。 因為女孩現在對自己很重要很重要,就算不畫畫也無所謂,只要有女孩就好了,她不介意。 吵死了、吵死了,安靜!不要再走了、不要跑、不要跳了!走開!她好生氣,她想把那些人趕走,但是她好難過,她好想哭,可是那些人,那個聲音,可是她好難過,但是那些…… 她看見女孩在哭,她不知道為什麼,雖然很想安慰女孩,但是手腳都被綁在床上,沒有辦法拿面紙給女孩,也沒有辦法幫忙擦去眼淚。她只好告訴女孩,說女孩對她很重要很重要。 女孩笑了,可是眼淚還沒有停。 走開!不要靠近!閉嘴!那個東西、那個東西要過來了,還有那些人、那些聲音,全部都靠過來了!全部都── 女孩告訴她,她對女孩也很重要很重要,她很開心,所以她對女孩笑。 這樣女孩應該也會很開心吧,邊這麼想著,她突然想到,其實她還想再畫一次女孩的樣子。趁她還沒想起以前那些很重要的事情,還有不重要的事情之前,因為女孩告訴過她,以前她畫畫很差的。 要是想起來了,不就不會畫畫了嗎? 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走開!走開啊!走開走開全部都走開啊──! 女孩不哭了,她鬆了一口氣。 她對女孩說,她想畫一張畫,因為等她想起來那些忘記的事情,自己搞不好就不會畫畫了,那時候想畫畫送給女孩也不行,她會很難過。 沒有關係。女孩告訴她,但是她很介意。 女孩抿起了嘴,最後終於對她笑,就像很久以前的那一次一樣。從床頭櫃的抽屜裡拿出素描本跟鉛筆,女孩替她把被綁起來的手解開。 從女孩手中接過本子和鉛筆,她對女孩說,她要畫她最喜歡的東西給女孩。女孩點頭看她,笑著,沒有說話。但是她還是很開心,因為她喜歡女孩遞東西給她的感覺。 人還沒走掉,聲音也還在,那些東西,啊──!那些東西,那個蘋果,窗戶外面因為是晚上所以看不到,吵死人了!走開啦! 她要畫她最喜歡的東西給女孩,好久沒有畫畫了,但是這次她畫得很快,她想也許是因為自己很專心,而且是畫自己最喜歡的給自己最喜歡的。 她把這個猜想告訴女孩,女孩卻告訴她,那是因為她現在就像夕陽一樣絢爛。 她有點聽不懂,現在是晚上啊,不過她覺得自己像什麼都無所謂。 那個白衣服啊窗戶上有繡斑耶鐵欄杆兔子在那邊大叫好吵不對那個金屬環窗戶上的玻璃上有去別的地方不記得了這種事情在哪裡他們說蘋果很痛花瓶哪破不記得了那個人皮一圈一圈掉到笑得很漂亮盤子上白色的──…… 她快畫好了。站在旁邊看著她畫的女孩突然哭了,但她知道那是因為女孩很高興的關係。女孩很高興,所以她也很高興。 她笑了,這樣女孩也會笑吧。她快畫好了。 這樣等她想起那些忘記的事情、等她想起自己怎麼不會畫畫之後,就不會來不及了。 她畫了她最喜歡的給她最喜歡的。 她快畫好了。 她就快畫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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