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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慢慢地走著,世界好大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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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きがいを忘れる瞬間

「後藤──竟然死不了啊……」友人告訴她,讓她心裡一慌差點摔了手中酒瓶。那天她坐在那個不夠明亮的客廳裡,電視的冷光映照在牆壁和友人身上,看起來像是幅現代藝術掛在牆上,冰涼地帶了被壓縮得機械的情感。 她原本沒打算真的要把那兩手啤酒喝完的,至少她沒想過事情可以糟糕到這種地步。但後來後藤伸手撕第二手的包裝紙時,她終於不得不加快速度分擔掉那些酒精,免得到最後一發不可收拾。 不過到頭來只是印證了人家說借酒澆愁絕對不能喝名酒的道理,沒人喝得過已經是隨便抓到東西就往肚裡灌的人的。綠色的玻璃瓶一個一個排在客廳桌腳旁,像是佯裝著這裡還存在了一點秩序。 「那是好事,妳要是死了我和ミキティ會到追到天國去把妳抓回來,受傷了妳還得陪,得不償失。」她一邊注意著後藤的狀況一邊回應,喝著杯中物假裝到目前為止這樣的玩笑話還能破解什麼。 「騙人。」後藤說,半瞇起眼看她,看起來費了一番力氣才將焦距對準。她伸手想把那瓶酒搶救回來,結果還是失敗,只好妥協地坐回沙發上也幾乎要開始澆愁。「後藤、我會下地獄的。」她挑眉聽友人掉了下去的聲音。 「我不騙人的。」她聲明,然後自顧自地喝了起來,聽著又一個瓶蓋被撬開的聲音。「沒什麼好騙的,沒必要。」她幾乎是告訴自己。 但她知道的,自己的確是個騙子,將真實打成碎末,吝嗇地只分給每句脫口而出一點份量,剩下的質量全由玩笑填補,比半真半假還多了些虛偽。這是狡詐而懦弱的作法,替自己留個退路地刺探。 而到最後的結果往往是滿地的血跡,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對方的。 「但是よっすぃ啊、よっすぃ……」斷句都開始模糊了,她聽著後藤快要變成呢喃囈語的呼喚,想著自己怎麼會在這麼,又為什麼竟然會真的存在於這個地方,太過諷刺地。「扯平了、對不對?這樣是不是就──扯平了?還妳了……還妳了──」後藤猛一摔手,綠色玻璃劃出弧線降落一地碎片。 她靜靜地看著不遠處一灘裂綠,死寂地躺在角落輕晃,沒有上前伸手抵擋住後藤的情緒。「我們又互不相欠,哪來的什麼扯平、又哪來的還不還。」她放鬆身子陷進單人沙發裡,聽著友人的笑聲,乾燥地摩擦在這陰沉的空間。「妳真要摔的話我陪妳。」她輕聲說。 後藤看向她,用著看起來比剛才清醒太多的目光。 「我陪妳,就算死也可以。」她說,將自己隱藏在綠色的玻璃後面,想著明明這樣的事情是彼此都知道的,卻反而好像因此而變得詭譎。「ごっちん,我可以陪妳。」最後她終於赤裸著視線迎上對方,勇敢得像第一陣線的士兵顫抖。 後藤沉默了好一陣子,最後才突然露出笑容,以現在這種情況來說太單純的弧度,「妳不介意嗎?」她輕輕對友人這樣的問句吐出否定。「可是我介意。」後藤用著搖搖欲墬的眼神看她,「可是我介意。」 妳才不,妳介意的事情太少也太專一,像是所有視線只有那個焦點的大小。她想著沒說話,只是沉默地妥協,假裝自己還是個旁觀者,站在整個圈子外頭看得一點也不客觀。 但這終究是愚蠢,一如這麼多年來自己站著的位置與方向。 「我介意妳只介意的。」她終於忍不住脫口,在逃過這麼久以來的掙扎後,依然死在這樣的情狀與這樣的氣氛,還有這樣的眼前的人,用著那樣的肢體語言訴說著她不想聽的。 後藤笑了,輕輕地、乾淨地,在她眼裡出落得太單純,幾乎一捧就碎,像是春初河面上的那層薄冰。 「嗯,後藤知道的。」她看著友人手中新開的烈酒隨著這句話語一起飄散。 這時候如果抽菸的話就太像不良份子了。她兩手插在牛仔褲口袋裡頭倚著牆自嘲,用著不夠幽默的素材。但實際上的確是這樣沒錯,講白話一點,她現在真的是在堵人,只是要堵的對象還沒出現。 她在等藤本,於寒冷冬夜裡的公寓樓下電梯旁。 藤本偶爾會來這個地方,如果只有這點的話她依稀是知道的。今晚這裡可以見到藤本的事情,是石川告訴她的,而藤本絕對不會過夜的這點,來源處實際上是松浦。至於是誰希望她來的,大概連拜託的人自己都幾乎不清楚了。 感覺像是整個世界都繞著這個地方在打轉。她這麼想著就幾乎要笑了出來,發現自己的人生不過也只是在這樣的狹隘地方繞著圈圈盤旋,或許一個閃失就會撞上山壁空難得漂亮。 電梯開始往下了,從特定的那個樓層數字慢慢減少,她踏著散漫的步伐等在門口,那個門一打開就能給對方迎面一拳的位置。 結果她沒有,只是站在那裡,手在口袋中撥弄著打火機與藤本四目相接。「よっちゃん……從傍晚開始嗎?」藤本愣了一下才走出電梯,挑著眉帶了點捉弄的意味,卻看不出有什麼驚訝的成分在任何行為裡。 「差不多吧。」她聳聳肩回答,其實也不記得自己到底是什麼時候就在這裡的。或許是跟著藤本一起來的,但她眼前只剩下別人的背影將太多影像覆寫。「妳敢說站壁這個老梗我就扁妳。」她補充,然後兩個人忍不住一起露出了平常閒聊時的笑容。 但途中藤本漸漸斂起了笑意,「嗯,這樣也沒什麼不好的,就讓妳扁吧無所謂啊。」這句話將她的弧度也一起扯下,像是過期月曆般的撕裂聲。 她擺出為難的樣子撥著那頭短髮。低氣壓來襲,她想,暴風圈逼近。「ミキティ,不要來這裡了。」她不知道是勸誡還是警告,而眼前整身黑衣的藤本真的沉默成一抹影子,「妳別來這了。」她這次加了強硬在裡頭。 「否則呢?」影子撇了撇嘴,用三個字的問句否定她。她看著明顯地不滿的友人,覺得自己被自己打敗的感覺最多也只是像現在這樣了,讓人不斷湧起想轉身逃跑的念頭。 「不怎樣。」她笑了起來,口袋裡的打火機被握得溫了,感覺幾乎要燙傷自己的掌心,「但是妳也沒有待在這裡的理由。」之前說過搞不懂我們的人,現在怎麼也自己跳進這灘混水裡。她看著眼前的人忍不住想,覺得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場拖了太久的鬧劇。 「怎麼沒有?」藤本低了嗓音問她,像是在抵抗些什麼、攻擊些什麼,落到她眼底卻變成小丑般的滑稽,這個硬是上了舞台的旁觀者。 她瞇起眼,覺得什麼在眼中都只剩殘影,找不到友人的面貌,「ミキティ。」她放慢了音調,嘗試讓對方感受到每個字的力道而妥協,「打個商量,妳別再到這裡來了,行不行?」 冬天的溫度鑽不進她們之間,五個人的隙縫太窄,全都疊在一起像是有五盞聚光燈,從不同的方位打來刺傷她們的眼,留下交錯的一切,藉由心底的陰影滲透出在腳下相溶。 藤本皺起眉看她,像是見到了什麼。「不行。」然後對她說,比目前為止的什麼都還要僵硬,掉落地面震響得太猖狂,共鳴了她心底的可笑。所以的確是要撞機了,她告訴自己。 她深深吸了口氣,讓冬夜的空氣滿溢著胸口,凍傷了肺部,僵了自己的心跳。這裡抬頭只是屋頂,連天空的角落也看不見。旁邊是水泥牆、前面是從剛剛到現在都沒動過的電梯,單調建築物的一部分。 她吐出那口氣,覺得這世界慢慢脫了軌、慢慢傾圮。 「我很喜歡妳的,ミキティ。」她說,談笑著一如往常,卻碎得像那天聽見對話的自己。「而且都這麼久的好朋友了,我們這幾個。」她左手拍了拍對方肩膀,只用了輕輕的力道放著。 藤本哼了一聲,然後才又對她笑了出來,「放心啦。這種事情,美貴知道的好不好。」這話落得太和諧,幾乎要化了這個冬天。這樣就好,她看著眼前的友人想。知道就好了。 她抓緊對方肩膀,右手握著打火機一拳打向友人肚子。 「不想待在包廂裡面嗎?」石川那太好認的聲音從身後淹過來,刺激著她目前脆弱的耳膜,用太高的深度幾乎讓人窒息。連想獨處都沒辦法了嗎?她帶著自嘲地想,卻不知道這種時候到底是笑好還是不笑好。「大家都在那裡呢?」 「那又怎樣?」她沒好氣地回,忍不住往那個問也不問就直接坐在自己身旁的人看。樓梯被她們兩個這麼一佔,也沒剩下多少空間可以通行了,整個空間變得狹窄了起來。「妳來幹嘛?」她問得彷彿自己落在海溝。 「一個人在這種地方,難道不孤單嗎?」石川靜靜地回答,看著天花板的神情在她眼裡太多悠閒,她悻悻然地別開目光。「而且這裡什麼都聽不到呢,明明包廂還很吵的。」 「孤不孤單都無所謂,這不關梨華ちゃん妳的事。」如果還聽得見的話,那她又何必特地遠離了眾人來到這陰暗的角落?擺明了的事情又何必用言語再重提一次。 她原本以為石川會放棄的,在這樣一場如涼掉宵夜般的對話之後,尤其是對方突然又靜得不像話。但石川離開的聲音,遲遲不像她所預料的降臨,反而只剩下平緩而沉穩的呼吸聲,像是要安撫她一樣地包覆著整個周圍。 這種時候大概也不是第一次了。她看著樓梯底層的陰影想、她看著腳邊的灰塵想、她看著自己掉了一半的鞋帶想,然後她突然覺得鼻樑那裡很不舒服、眼睛後方像是壓了什麼東西。 「よっすぃ……不打算說點什麼嗎?」到最後,在她差點以為眼睛快被自己灼傷的時候,石川終於開口,問著她像是在忍耐些什麼。她差點嘆了氣,通常這種角色是她來當的,然後悶著不說話的應該是那個友人才對。 和煦的氣氛終於浸軟了她,讓原本的堅硬只剩下不堪一擊的脆弱。「不是這樣的,梨華ちゃん。不是這樣,但這些全都不是能夠說的事情。」她嘆氣。因為這本來就不該存在的,卻又因為另一個不該而變得太過違反規則,像是古老的禁忌般不允許被觸碰。 原本只要緘口不語就行的,或許懷抱著這樣的負擔直到永眠,連帶著一點能夠將這沉重交出去給對方知曉的希望。但後來這樣計畫卻是千瘡百孔,她沒想過自己會有再也拿不動而砸到了腳的一天。 如果那個人不存在的話……但她知道即使如此也只是少了一個怪罪的目標。 「沒有關係的,說出來也沒有問題的,完全沒問題。」石川卻這麼回應,她連想都沒想過會出現的話語。妳又知道什麼了?她正想這麼頂撞,卻被眼前的人搶先一步,「我知道,因為那天我也在。」她停下了動作,腦內的神經燒斷了不知道多少。 那裡嗎?那個應該是沒有人會經過的、用來存放道具的地方?那個關著燈、在走廊一個不起眼角落的狹窄房間?那個安靜得太過分、踏錯一步就會聽見竊竊私語的空間? 是那裡嗎?那個她聽著自己被摔壞的那個地方。 她沉默地不知所措,知道外表看起來自己一定還是一樣冷靜,一如往常或許還帶了點戲謔。她看著眼前的人,這個叫做石川梨華的人,這個跟自己相處了不算短的人。她看著眼前的人,發現對方眼裡怎麼會那麼認真,像是掏空了自己奉獻出所有。 是那裡吧,那個怎麼樣也不該用來接吻或什麼的地方。 她開口想說點什麼,到了半途卻突然變成太過無奈的笑容。到底應該說什麼呢?她問著自己忍不住搖了頭,最後只好投降似地開口,「妳怎麼會在那裡?」她以為只有自己會發生這種情況。 石川這次卻沉默了,原本看起來還很堅定的眼神飄向其他方向,「因為──……」眼前的人看了看她,然後放棄地呼了口氣,不知怎地竟帶了點委屈,「よっすぃ妳,在那裡待了很久不是嗎?」 嗯,的確是這樣。她點了點頭想。那時候她是躺在角落一個比較舒服的地方,原本打算睡個覺之類的,就算睡不著也可以享受一個人的安靜角落。 「如果睡著的話、會著涼吧?基本上是這麼想的……」音量到最後幾乎漸弱得聽不到了,一點也不像剛剛的情況。她想著邊忍不住鼻間那種重重的感覺,卻又覺得有什麼很好笑。 她笑了出來,被坐在旁邊的這個人用力地拍了一下,還被口氣不太好地問了聲『笑什麼啦!』,但即使如此還是停不下來。肩膀很痛,而且旁邊這個人好像快要受不了了,但是她真的停不下來。 我不是笑妳啊、不要生氣。她拉住那個正打算離開的人的手,卻找不到空隙說出心裡面想的話。我只是在笑我們怎麼都這麼笨。她想著,然後發現對方又坐回原位。 其實不夠遲鈍的她早就知道的,那些眼神還是態度。她明白得清楚卻覺得自己被摔壞的地方只是空得更厲害。 她看著那個凝視著自己的人,對方那眼裡慢慢漫起了一層的水氣。 「ごっちん、萬一我說喜歡妳怎麼辦?」一天的玩鬧過後,她在低頭收拾東西的時候問,小心地往高架鐵網對面踏上半步,幾乎要讓她趴上腳下平面的高度,一次失足就能摔得粉身碎骨。 「嗯?」她聽見友人疑惑的聲音,然後接著的是那個習慣了的笑聲,「好啊好啊,啊、不過這樣情人節的時候到底是誰送巧克力呢?」在聽起來太悠哉的笑中,後藤看著她問。 「嗯~說的也是。」她挪開視線聳了聳肩回答,知道剛剛那半步踏得沒人注意,這高架的違建終究蓋得太過晦暗。「好了、走吧?」她提起背包,突然慶幸對方什麼也沒聽懂。 抱著肚子縮起身軀的藤本蹲在地上,一隻手抱著她的其中一個牛仔褲管。她連動都還沒動,藤本卻已經先這麼做,像是知道她想做什麼。 「ミキティ?」她也蹲了下來,替友人拍著背沒什麼意義地嘗試著舒緩疼痛,疑惑地發出聲。她剛剛太用力了,用盡了她所能夠產生的。 「死不、死不了的。」藤本低著頭,所以她看不到表情,但那聲音是掙扎著從牙關中擠出,光聽就能感受到那樣的用力。「就算再一次……也、死不了。」她聽著這樣的話,發現友人抓著自己的力道變得更大。 「不要再來這裡了、不要再過來了。」她抓著友人肩膀的衣服,黑色的厚外套鈍鈍地包覆著骨感,「妳不是有最重要的人了嗎?回去,別來蹚我們這灘死水。」她嚴厲了聲音勸戒,藤本卻發出哼痛似的笑聲。 「妳又知道什麼,よっすぃ,這不是走不走的問題。」她看著友人忍著疼痛的表情,對自己帶了莫名的驕傲這麼反駁。「她需要我,她需要美貴。」藤本告訴她,語氣幾乎像是個拿到了新玩具的孩子。 誰?她看著友人,好想問對方怎麼會把自己弄到現在這副模樣? 她們像在房間裡,不管怎麼掙扎,終究只是從這裡到了隔壁,怎麼也離不開整棟上了鎖的屋。外面的漆還少塵得完好,然而裡頭地基正慢慢塌陷,一塊塊地磚往下掉了抵不達世界的另外一端。 是誰需要妳?她差點就問出口的,面對那個已經站起,一手捂著肚子卻仍佇立在她面前宛若士卒的友人。是誰需要妳?她卻突然不確定自己問的對象究竟是不是站在前方。 「妳會上樓吧?」藤本問她,皺著眉像是隨時會掄起拳頭的樣子,而她想如果真的是那樣,或許在那樣的動作時,還可以從過程中聽見無數碎片從友人身上慢慢剝落粉化的聲音。「如果美貴不在這裡,妳上不上去?」 她沉默地甩了甩剛才太過用力的右手手腕,什麼也沒聽見,發現自己只剩幾乎骨架。 「當然。」最後她回答,知道即使現在也可能直接推開對方殺上去。 不是在作夢,也不是閉上雙眼的時候,僅僅是平常的時間。她偶爾會看見自己站在那裡,古老而失修的吊橋中央,在嗄吱作響的木板上不知所措,兩邊都太遠,而立足點又搖晃得令人無法動彈。 就像現在,她一個人坐在客廳裡頭,聽著浴室的水聲融入窗外一陣雨落,眼前所見還是那個吊橋,淡淡地覆蓋過身旁的傢俱,剩兩邊懸崖和橋上黑褐木板一片一片盪如秋葉。 幾乎不記得自己應該要害怕,她往下望去自己唯一退路。 「瞳ちゃん?」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浴室裡出來的,石川帶了點詢問地往她走近,白色的浴袍依稀還透著充滿熱度的輕煙,看得她哪裡都跟著鬆暖了下來。「發呆嗎?我以為這是別人的專利。」她邊看著那人的笑容清淺,感覺一股熱氣坐到了身旁。 「妳是說ごっちん嗎?」她忍不住笑著反問,往上坐了坐,拿過對方手上抓著的淺黃色的浴巾,輕輕地擦起那頭還濕著的褐髮。「她最近很少發呆了……或許應該說看起來沒什麼精神。」她搓揉著擦拭下滴的水珠,看那上頭映著的反光帶了濕潤的變化。 「失戀了啊……。」石川說,像是談論著現在外頭正下雨,用著有些陰霾卻不夠沉重的語氣。她不動聲色地繼續擦乾水分,雙手依然輕柔的力道。這是她喜歡的人的頭髮,這是她喜歡的人說的話。 「嗯,是這樣沒錯。被甩了的樣子,不過也算是那傢伙自找的。」她承認的同時停頓了一下,然後低了身子問,「我去拿吹風機?冬天會頭痛的。」她邊問邊嗅著習慣的味道,在還濕著的髮側。 石川以小小的幅度搖頭,「這樣就沒辦法聊天了。」 「啊,說的也是。」她笑了起來,然後繼續手上的動作,像撫摸一般的舉止。「倒是梨華是怎麼知道的?好厲害。」就像一直以來一樣。她想。從還沒在一起開始身邊的所有就被瞭若指掌。 「嗯──很多跡象啊,ミキティ和ごっちん的行為舉止也都很容易被看穿。」她聽著石川說的理由想起那兩個在不同地方太過率直的友人,忍不住讓自己帶著微笑迎接附加的苦悶。「瞳ちゃん也被找去了不是嗎?前幾天晚上。」 「嗯。」她輕輕應,毫不反抗那彷彿壓在全身的力量幾乎習慣了,只是動作依然地吸去那些水氣。 「而且沒有打電話、也沒有留言,手機還關機了找不到人。」石川繼續說,比平常講話還多了點平淡,靜下來後不是那麼高亢的聲調,甚至最後往下落的,連碰地的聲音都等不到。 「嗯,對不起。」她低下頭去,心疼地輕吻著對方的耳懺悔,小小聲地說得像是個秘密。「對不起,下次不會了。」不是第一次了,這像是濃縮咖啡一般的保證話語。 「沒關係。」石川告訴她,浮著總被她輕輕踩碎卻又總因她而起的笑容。「沒關係的,妳喜歡著那個人也沒關係。」石川低著視線毫無預警,而她隔了這個身軀怎麼也聽不見對方的脈動。 她忽然懼怕起這總是同樣的話語。 「よっちゃん……」裡面的門開了,隔著外面這層鐵門她看見那個人,彷彿中間阻擋著的是籠子,囚禁的不知是哪方。她登場得如同侵略者,對方的反應卻太平淡,連語尾應該要有的上揚都少了。 藤本不在樓下,也不在這樓上,她明明就是知道才來的,卻突然後悔起沒有任何阻擋讓自己在應該的時候停下腳步。 「呦、安倍さん。」她率性地舉起沒有放在口袋裡的左手,就這樣衝破了眼前這道鐵籬。 然後終於有一天,她開口對那個一直站在同一個地方看著自己的人說。那個人看著她就像一直以來,那樣的眼神幾乎讓她以為自己不管說什麼那人都會早已知曉。她深深吸了口氣,想著自己只要說出一個字就是放開了某個東西。 只要她現在說出一個字,她就放開了自己緊緊抓著這麼、這麼久的東西,而這樣的失去預告讓她幾乎驚悚。 「梨華ちゃん……」她幾乎是禱告地唸,看著眼前的石川緊繃地注視自己,發現兩個人都緊張。 這是不對的。兩手抓著不一樣的,並且期望著能這樣下去,沒有需要鬆手的一天。她就像個小孩,左右手抓著色彩不同的、形狀不同的汽球,緊緊拉著那纖細潔白的棉線,站在熙熙攘攘的遊樂園廣場認不清方向,看著天空背景上的兩點不同色彩茫然。 她就像個孩子,抓著氣球被告知終究要放開一個。於是她伸手,在空中抖落連自己都不相信的顫動痕跡。 「よっすぃ……?」石川擔心地看著她,那是她看過好多好多次的眼神,只是總擦身而過。她手放上了對方雙肩,然後才發現自己的牙關咬得有多緊。石川看著她,卻安靜了下來,彷彿了解一般地等待。 妳終究是得放手。她告訴自己。即使是那線已經握得太久,幾乎陷進了掌心,彷彿被融在身體中變成自己的一部分。即使抽去時就像骨頭被取一般地讓人顫抖。即使這些都幾乎讓人以為是本能。即使她怎麼也無法開口說出放手。 「梨華ちゃん,如果我現在轉身,我看得見妳嗎?」她在心裡斟酌所有詞句問,看著那比自己都還要堅定的雙眼,那總是凝視著自己、撫摸著自己的背影的。「我轉身了,我能夠看著你嗎?」如果這一刻不是她最認真的時候,那麼接下來還很漫長的人生中她真的不知道還能夠做到什麼。 於是她放了手,顫抖地、咬著牙地、緊閉著雙眼地,放開了自己的右手。 她就這樣放開了那隻手。 「よっちゃん,怎麼會來?」那個人問她,在她們坐在客廳中看著紅茶相對無語太久後。那個人輕輕朝水面拋下一顆石子,讓她坐在旁邊一口喝乾冰紅茶被濺濕了好大一片。 「有個東西忘了拿。」想保持沉默的她忍不住回答,開了口後發現自己其實停不下來,像是個開關已經壞去的收音機,充滿了雜音播放。「有東西不小心搞丟了,其他地方找很久都找不到……所以一定是掉在這裡了。」 那個人沉默地看她、微偏著視線看起來像是在思考著什麼,又像是在等待她看似已經說完了的話接下去。而她嚥了殘留在嘴裡的一口茶香,張開嘴卻只剩下卡在喉嚨的乾澀,怎麼清也清不掉。 「我弄丟了。」她坦露,「一個不是我的東西。」 她把自己拋棄在一個陰暗的角落,重新咀嚼從認識後藤開始後每一個微小的時間點。她將這段日子切碎得連自己都數得有些茫然,幾乎要違背了法則到達物理的極限。她緩慢地、仔細地回想那些其實並不太久的過往,即使有些只剩畫面,而有些又只剩下聲響。 她將自己遺棄在一個不知名的角落,用體內所有的力氣去回憶。她彷彿重新活過了一次這些時間、這些年月,她重新說過那些台詞、做過那些動作,然後重新接受了那些回應。她看著友人的所有,用力地看著。 她從最初那裡開始,慢慢地順流而下經過每一個中途。她再一次喜悅、再一次緊張、再一次體認到那些她突然恍然大悟的,然後她再一次被重擊,像是錄影帶快轉到了盡頭時的驟然停止。 她赫然清醒,發現自己還在原地,而前幾天跑步時不小心跌倒造成的傷口也同樣還是刺痛。 她茫然地伸手壓了壓傷口,然後忍不住倒吸了口氣。她皺起眉,驚訝自己竟然還有力氣感到憤怒。 「よっちゃん,真是抱歉呢。」那個人說得像是不小心弄亂了小朋友的頭髮,拍著頭撫慰時候的那種台詞。「真是抱歉呢,對不起。」她看著那個人想起了憤怒,這個在她上一次聽見同樣台詞時的情緒。 然而這次她只是微笑地問,「這次又是為什麼要道歉?」她才是那個無理取鬧的人,那個來到這個地方尋求、要求一個不屬於自己的東西的人。她闖進這裡,卻聽著對方的道歉。 那個人抿起了唇不說話,只是顧著攪拌杯子裡頭快要涼掉的紅茶。而她坐在沙發上只是覺得現在自己所處的地方太過和平。她環顧了整個房間,從落地窗看得見對面的大樓。瞇起了雙眼,她將自己放鬆在椅墊上頭。 「因為よっちゃん想要的東西,到最後、現在好像也不是なっち能夠擁有的。」那個人開口,在她凝視著窗外的陽光,幾乎混淆了自己來的目的到底是為什麼的時候。 如果那個人不存在、如果那個人消失。她瞪視著隨著時間變得灰白的牆,一邊在腦海模擬著各種可能的現在,假如過去有那麼一點點不同,又或者她曾經做過什麼能改變結果。 如果那個人的出生地不一樣、如果那個人的樣子不是現在這樣、如果那個人的聲音是另一種頻率、如果那個人的個性沒有發展成如此…… 如果那個人死亡的話──。她抱頭蹲在積了灰的角落不敢相信。 「妳可以看得見我,よっすぃ。」石川告訴她,將她拉進一個柔軟而溫暖的懷抱裡,而她像是得到救贖的傷者埋首在對方纖細的肩膀抓緊那單薄的背部。「妳可以看得見我,不管什麼時候,只要妳願意轉過頭來。但是妳沒有辦法看著我。」石川接著說。 她靜靜地看著自己環著石川身體的雙手,向下的視線背景是冷硬的地板,與天花板其實也沒有多大的差別。「我可以。」她說。 石川沒說話,但她不知道為什麼卻感覺得出來一個看不見的微笑,浮現在那張其實是有點可愛的臉龐上靠著自己肩膀。「不、よっすぃ沒辦法看著我。」石川說著這句話的時候實在是太輕、太輕,像是被白色棉線牽綁著的氣球。 她仰頭看著那顆氣球,那顆藍色的、圓的有些過份的氣球。她感受著那條白色棉線在自己右手掌心裏慢慢掙脫、慢慢滑到尾端,然後失去了聯繫與牽制。藍色的圓點在天幕中縮小,而她仰頭看著連嘆息都來不及說出。 左手的白色氣球好輕,而她現在才發現這條棉線原來握起來是這麼的沒有感覺,像是什麼也沒握著。右手傳來一陣刺痛,她拉回視線卻看見掌心一條紅色的細長切口。 「我可以。」她說,她宣示。她堅定地說著像是要許下一個承諾,又或許她現在就正是在這麼做。「我可以的,我可以。」 「嗯,這樣啊。」石川的聲音離她耳朵好近,連嘆息都可以聽得到的程度、連一點點的吐息紊亂都可以感覺得到、連絲毫的頻率跳動都能夠察覺。她想這是多麼接近的距離,而她現在竟然正在擁有。 對,是這樣的。她突然說不出話來,因為右手掌心的那道傷痕不知何時加了深度,劃得她疼痛,必須集中所有的注意力才能告訴自己那其實並不存在,一切不過是個無稽的影像。「嗯。」於是她只能發出這樣像悶哼一般的回應,用盡了所有目前可以的努力。 「不過沒關係。」石川說,但聽著這樣的聲音她卻只覺得自己也跟著一點一點地往下掉落,打在地板上變成一個印子。「沒關係,よっすぃ轉過來就可以看見我,只要轉過來就可以。」 沒辦法搖頭,也沒有辦法大聲地辯駁自己的回答明明是那麼肯定、沒辦法責怪對方怎麼能用那種好像聽見了別的回答的語氣對著自己說話、沒辦法質問對方怎麼這樣彷彿施捨奉獻的舉動。 背上的空氣好重,壓得她動彈不得。所以她只是站在那裡,覺得自己也跟著對方變成一滴、一滴的,慢慢往下打落。 那個人只是跟她說對不起,而她看著落地窗外,想著當初自己是怎麼樣燃燒著憤怒、最後又是怎麼樣地殆盡然後灰散了一地。 她回想自己是怎麼幻想身邊一切物品該如何運用。她試著融入以前的自己,看著身旁的雜物想著那些該怎麼成為一個兇器。最後視線落在桌上盤子邊的攪拌匙時,她才發現自己其實根本沒有脫離以前那時候太遠。 如果現在她依然將所有的罪過都丟往眼前那個人的身上。她想,那麼動機就充足得可怕。 「安倍さん。」她開口,看著那人朝自己投來一個疑惑的眼神。「抱歉、我接個電話?」她拿起正在震動、閃爍的手機晃了晃,看對方微笑著點頭,與上一秒的自己相比太過平和。 『給我離開那個地方,離那裡遠一點。』友人的聲音從電話那端傳了過來,光是感受著這道聲線的熟悉就讓她忍不住露出微笑。『聽到了沒有?妳敢做什麼我就敢做什麼,よっすぃ。』 「嗯,我知道。」當然。她想,因為要是換成她自己的話大概也是這樣,或許已經直接採取行動了也不一定,面對這樣一個充滿了衝突的情況。「我也是這麼想的,ごっちん。」她回答,看著落地窗外對面那棟大樓窗台上的人影舉起手笑了出來。 「我說、ミキティ啊。」她那時與友人坐在餐廳裡頭面對面,一手正握著叉子在白盤裡轉起義大利麵。「妳最喜歡的人是誰?」 「嗯?」藤本那時候從海鮮焗飯裡抬起頭看她,用著一種很憐憫的眼神讓她差點拿叉子往那顆不知好歹的頭上戳下去,「當然是亜弥ちゃん啊,不然呢?美貴絕對不會說是よっすぃ的喔、妳別想。」說完藤本又繼續專心在那盤焗飯上頭。 「好啦、我知道啦,妳廢話就不用補充……」她帶著一點報復的心情趁藤本正要張口迎接湯匙上的焗飯時狠狠地搓亂對方頭髮,然後很流暢地撥開藤本揮來的手。「那最重要的人呢?」 「亜弥ちゃん啦。」藤本隨便撥了撥被她搓亂的頭髮帶了不耐地回答,「怎麼?幹嘛突然問這個?」然後才像是想起來似地補問了一句。亂沒誠意的。她在心裡哼了一聲想。 「沒有。」她把視線放回自己面前的盤子上頭,想著接下來的問題就算問了恐怕也不會有用。妳不知道自己有多幸運。她看著藤本想,眼前的友人心裡只有一個名字、身邊只有一個名字,兩手只需要緊緊抓住一個人。 她看了看自己的雙手,那兩隻手正握著不是她想抓住的、銀色的餐具。 「梨華ちゃん,真是狡猾……」她喃喃地唸道,在自己與對方或許都無法動彈的時刻、都變成雨點打印在地板上的時刻。「怎麼能夠沒關係,這樣的事情怎麼能夠沒關係……」她不算埋怨的埋怨最後只是讓她縮緊自己臂彎。 「不狡猾的話,よっすぃ怎麼會看見這裡。」石川笑了出來,渲染得她也忍不住彎起嘴角。 說的也是,這樣就好。她在心裡附和著。「我會站在這裡,一直都會。」她說得像是即將站上沙場的騎士,用自己的榮耀與天地宣示。聽著她這樣的話語,石川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用小得幾乎感覺不到的幅度。 從陰暗的室內看出去的話,外面的天空已經亮了一些,至少是比剛才後藤還沒喝到倒之前亮很多。她晃了晃有點喝茫的腦袋,眨著眼看牆腳那灘碎掉的綠色酒瓶嘗試調整焦距。 連景物看起來都有點模糊了,她無奈地端詳自己的手,周圍像是打了特效一般地柔邊。算了。她乾脆放棄,看向一旁躺在沙發上不知道是不是已經睡著了的友人,凝視那張自己現在只要伸手就能碰觸的臉。 她笑了幾個無聲,用最靠近友人的手抹了抹臉,然後也癱進現在自己正坐著的那張兩人座沙發。 「よっすぃ……」後藤突然出聲,從聲音聽起來倒是沒有幾分醉意。她打起精神努力地嗯了一聲回應。「我們現在居然只是朋友了……。」她看著後藤用手背遮住了雙眼,知道對方現在腦海中連自己的一個地方都沒有。 但是,ごっちん。她想,神經像被潑了冰水一般清晰。但是,ごっちん啊,我們從來也只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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